老祭司最后的祈求,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余波久久不散。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手电光柱投在血腥绘卷上,映照着那些扭曲痛苦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香料混合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层悲凉的意味。
钟镇野沉默片刻,走向依旧伏拜在地的老祭司,伸手虚扶了一下。
他看向林盼盼,沉声道:“告诉他,我们接受这份委托,我们会设法进入神台,终结这一切,但我们需要时间休整,恢复状态,也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林盼盼将意念传达。
老祭司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独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剧烈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在拼命燃烧。
他再次深深伏拜,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却充满感激的嗬嗬声。
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王江河的呼吸依旧微弱,脸色青灰,需要立刻安置治疗。
老祭司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挣扎着起身,啊啊地比划着,示意众人跟他去石室旁侧一个较小的、相对干燥洁净的耳室。
那里有简单的石台,地上铺着些干燥的、不知名的植物茎叶,勉强可以充当临时休憩点。
觉远将王江河小心安置在石台上,继续以佛光温养其心脉,厉红柳和汪岩则麻利地从卡车上搬下他们携带的医疗包、食物、水和毛毯。
“这里头居然还有不少瓶瓶罐罐?”
汪岩在耳室角落一个半塌的石龛里,发现了一些陶罐和石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些早已板结成块或化作尘土的药物,散发着复杂古怪的气味。
“别乱动!”
汪好喝止,走过来仔细查看:“年代太久远了,药材早已变质,甚至可能产生毒性。我们有自己的药,用我们的。”
觉远也过来看了看,捡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摇头道:“药性全失,杂毒丛生,万不可用。”
最终,他们还是使用了自带的药品。
消炎的、止痛的、补充体力的……虽然简陋,但胜在安全可靠。
王江河在服下药物、得到妥善保暖和觉远持续温和的佛力滋养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沉沉睡去。
其他人也各自处理伤口,简单进食饮水,紧绷了太久的身体一旦放松,困意和酸痛便难以抗拒地袭来。
厉红柳在稍微缓过劲后,好奇心又压过了恐惧。
她拉着汪岩,打着手电,开始探索这个巨大的墓穴。
很快,他们就在主葬区另一侧,发现了几个规模更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里面堆放着许多东西,不是陪葬品,更像是……库房。
大量的、锈蚀严重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纹饰的金银器皿、镶嵌着黯淡宝石的首饰、成捆的、早已腐朽成碎片的丝绸和毛织物、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玉器和骨雕,尽管蒙尘千年,在灯光下依旧能窥见昔日的华贵。
“我的老天爷……”厉红柳眼睛都直了,声音发颤:“这……这得值多少钱?能买下多少个骆驼市集?”
汪岩也是两眼放光,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杯,吹掉上面的灰尘,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兽纹和云纹。
“乖乖……这工艺,这成色……绝对是王族用品!还有这些玉器,看这沁色,这雕工……嘿,这回真开眼了!”
他嘴上赞叹,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把金杯放了回去,压低声音:“红掌柜,这玩意儿……咱……拿不拿?”
厉红柳也是心动无比,但同样忌惮。
她看了看远处石室方向,那里有钟镇野等人,更有那些诡异却似乎并无恶意的遗民。
“先……先看看。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走。”她咽了口唾沫,眼神却在那些财宝上流连忘返。
汪好这时也走了过来,她对财宝兴趣不大,却对这些文物的研究价值很感兴趣。
她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玉雕,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纹饰风格非常独特,融合了多种图腾崇拜,应该是赫图尔迦王朝鼎盛时期的器物。这些财宝……可能是他们当年用于祭祀神王,或者王族日常使用的物品,没想到能在这里保存下来。”
“汪老师,您说……这些东西,咱们要是带出去……”厉红柳试探着问。
汪好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先活下去再说吧,而且,这些东西属于这里的主人。”
厉红柳和汪岩讪讪一笑,不再多说,但眼神里的贪婪并未完全消退。
钟镇野路过这间“宝库”,看到三人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财帛动人心,但只要不影响正事,由得他们去研究、去幻想。
他的目光投向另一边。
在靠近入口处较为空旷的地方,雷骁和林盼盼正与那个老祭司待在一起。
老祭司坐在地上,雷骁蹲在一旁,林盼盼则闭目凝神,显然正在进行着更深入的交流,他们需要知道进入神台的具体方法,以及里面可能遇到的危险。
暂时没有需要他立刻处理的事情,钟镇野便独自走到耳室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
身体的疲惫需要休息,但思绪却无法停歇。
占据吴笑笑身体的怪物……现在到哪里了?
按照之前的推断和速度,它肯定也已经进入了死亡之海,但它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吗?还是会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定位到他们,或者定位到虫卵和神台?
它会不会……已经找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让钟镇野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看向墓穴入口的方向。
那个怪物对死亡气息的东西操控能力极强,木鼓寨的村民尸体就是证明,外面那些尸兵,虽然是被自身执念驱动,但本质上也是死物,而且数量庞大……如果被那怪物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这些遗民的活动,依赖的是自身强烈的执念与肉体残留的某种联系,并非单纯的尸体,那怪物的操控,对这种情况是否有效?
或者说,这种源自自身强烈意愿的“驱动”,能否抵抗外来的“操控”?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作一丝警惕。
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可能”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对不远处的觉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出去一下,然后便朝着墓穴入口走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和巨大的合葬区,再次来到那个狭窄的裂缝入口,月光从缝隙透入,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外面风沙减弱后清冷的气息。
钟镇野侧身钻出裂缝。
外面,风沙果然小了许多,天空依旧浑浊,但已能看清较远处沙丘的轮廓,那些尸兵,还静静地守卫在四周,如同雕塑。
这让他稍松了一口气。
见到钟镇野出来,离得最近的几具尸兵,动作极其僵硬、却又异常恭敬地,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弯下了干枯的腰身,如同行礼。
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他,里面跳动的微弱光芒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看来目前暂时安全,这些遗民的执念中,确实将他们视为“拯救者”和尊贵的客人,钟镇野冲它们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咔、咔”声,从不远处传来。
钟镇野循声望去。
只见在岩壁另一侧背风处,几具尸兵正围着一块相对平整、倾斜的巨大黑色岩石。
其中一具尸兵,正用自己一根尖锐的指骨,蘸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岩石表面认真地划刻着。
是在……画画?
钟镇野心中一动,轻轻走了过去。
那几具尸兵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向他,就要行礼。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它们继续。
作画的尸兵犹豫了一下,独眼中光芒闪了闪,见钟镇野确实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转回身,继续用指骨在那粗糙的岩石表面,一下下地、认真地刻画起来。
钟镇野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这块巨石表面,已经布满了类似的、潦草却充满情感的简笔画。
与墓穴石室里那记录王朝兴衰、诅咒悲剧的“史诗”不同,这里的画,更像是……日记。
或者,说是这些遗民被永恒困在此地后,漫长绝望生活的碎片剪影。
他看到了画中,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尸兵们,围坐在类似篝火旁,似乎试图聚集。
他看到了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沙地上僵硬地“巡逻”,或许是在模仿生前军队的职责。
他看到了它们蹲在干涸的水潭边,低头注视,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