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跟在老祭司和沉默的尸兵队伍后面,在夜色和稀疏的风沙中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
周围静默矗立的行骸数量渐渐减少,仿佛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拱卫外围那片区域,沙地开始变得崎岖,出现更多嶙峋的风化岩块和低矮的土丘,月光变得更加清冷,照亮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
洼地中央,一片巨大、倾斜的、半掩在沙土中的黑色巨石,如同沉睡巨兽的背脊,突兀地闯入众人视线。
巨石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和裂纹,隐约能看出人工开凿和堆砌的痕迹,但已经被岁月和风沙打磨得几乎与自然岩石无异。
老祭司在巨石前停下,转过身,对卡车方向啊啊了几声,用干枯的手指指向巨石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沙土半掩的狭窄裂缝。
林盼盼翻译:“他说,入口就在这里,需要清理一下。”
雷骁和汪岩跳下车,用工兵铲快速清理掉裂缝周围的流沙和碎石。
裂缝逐渐显露出原貌,大约一人高,半米宽,边缘粗糙,向内倾斜,黑黢黢的,散发着地底特有的、混合着陈年土腥和某种奇异香料残留的阴凉气息。
“得,钻洞。”雷骁撇撇嘴,从车里翻出强光手电:“这活儿我们熟。”
汪岩更是眼睛发亮。
他搓着手,凑到裂缝前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石质和开凿痕迹,又趴下去嗅了嗅里面的气味,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汪好道:“姑……汪老师,看这石头的风化和开凿手法,还有这入口的形制……是不是早期西北沙漠部族崖墓或者岩穴葬的变种啊?”
汪好也走到近前,轻轻触摸裂缝边缘的石壁,又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光线只能照亮入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
“石质是本地常见的砂岩,但经过特殊烧灼或药剂处理,硬度增强,抗风蚀。开凿痕迹古朴,工具应该是青铜或硬石质,年代……非常久远,远超中原有明确记载的西北古国。”
她轻声道:“形制上看,这更像是一个大型的、依巨岩开凿的合葬玄宫入口,但被后来者改造或利用了。”
厉红柳听着这两位“考古专家”的对话,再看看那黑乎乎的洞口和旁边静静站立、如同鬼魅的尸兵老祭司,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咱……咱们真要钻进去?这地方……”
“外面也不安全。”
钟镇野简短道,已经背起了依旧昏迷的王江河:“觉远大师和我保护王大师,雷哥,汪岩,打头探路;汪姐,红掌柜,中间;盼盼,你跟着我,随时注意和……他们沟通。”
众人应和。
老祭司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决定,他啊啊两声,率先拄着手杖,弯下腰,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狭窄的裂缝。
雷骁啐了一口,拧亮强光手电,一手持电筒,第二个钻了进去,汪岩紧随其后,兴奋中带着谨慎,手里也拿着手电和一把短铲。
接着是汪好、厉红柳、林盼盼。
钟镇野背着王江河,觉远护在一旁,最后进入。
那些尸兵则留在了裂缝外,如同最忠实的哨兵,沉默地守卫着入口。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也并非直上直下。
一条陡峭、粗糙、显然是手工开凿的石阶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滑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气息。空气不流通,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憋闷,似乎有隐藏的通风孔道。
向下走了大约二三十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
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照亮了一片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经人工大规模开凿的岩洞。
洞顶高约七八米,呈不规则的穹窿状,布满钟乳石状的凝结物和垂挂的、如同帷幔般的干涸矿物沉积,地面相对平整,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缝隙间积着厚厚的尘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四周,依着石壁开凿出的、一层层、一排排的壁龛和石台。
这些壁龛石台数量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许多壁龛和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具具干尸或骨架,它们穿着与外面尸兵类似的、但更加残破古老的服饰,有的还陪葬着简陋的陶罐、骨器或锈蚀的金属饰物。
“好家伙……万人坑啊这是!”
汪岩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壁龛,眼睛瞪得溜圆:“不过这葬式……不像正规的王族或贵族墓葬,太挤了,跟摆货似的,倒像是……集体迁移或者灾难后的仓促合葬?”
汪好仔细查看着最近一个壁龛:“服饰纹样非常原始,带有强烈的太阳、星辰和某种多足生物的崇拜痕迹。边上的陶器是手工捏制,低温烧成,工艺粗糙。年代……确实非常古老,可能在夏商甚至更早的传说时代,这里埋葬的,可能是一个早期沙漠部族的绝大部分人口。”
厉红柳紧紧挨着汪好,脸色发白,不敢多看那些壁龛里的遗骸:“他们……都是赫图尔迦王朝的人?”
走在前面的老祭司听到声音,回过头,啊啊几声,独眼中流露出悲戚,用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洞穴深处。
林盼盼低声道:“他说,这只是最早的一批……后来的人,连进入这里安息都做不到了。”
众人心情沉重,继续跟随老祭司向洞穴深处走去。
穿过这片巨大的合葬区,空气越发阴凉干燥,但那种陈腐的气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但又更加冷冽的奇异香气,似乎是从洞穴深处飘来。
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规整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壁龛减少,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浮雕,内容多是祭祀、狩猎、膜拜某个高大身影的场景。
浮雕技法稚拙,但线条有力,充满古朴的野性生命力。
甬道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早已腐朽坍塌大半的石门,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石室。
石室约莫四五十平米,穹顶,中央有一个已经干涸的、用黑色石头砌成的小池子,四周石壁相对平整,没有壁龛,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石室四壁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不是精美的壁画,也不是规整的雕刻。
那是用某种暗红近黑、已经干涸板结的“颜料”,直接涂抹、甚至可以说是涂抹、抓划在石壁上的,一幅幅潦草、扭曲、充满痛苦挣扎意味的……简笔画。
线条粗劣,人物变形,场景混乱。
有些画面甚至是用尖锐物直接刻划在石壁上,再涂上颜色,许多“颜料”涂抹得极其厚重,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污迹。
整个石室,就像是一个精神崩溃的囚徒,在绝望中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疯人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