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连招待所院门敞开,两辆经过加固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引擎低吼,喷吐着青灰色的尾气。
汪岩拿着袁老签发的特别手令,从当地军区后勤处调来的物资已装车完毕:车顶捆着备用轮胎、油桶和帆布包裹的补给;车厢里塞满了水囊、压缩干粮、肉干、药品箱、工具包,还有几杆老式步枪和配套弹药,这是汪岩特意申请的“防狼防匪”装备。
一切物资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实用气息,黄绿色的帆布、粗犷的焊接痕迹、厚重的皮质绑带。
王江河背着手,踱到车边,看了看那粗犷的车型和简陋的内饰,皱了皱眉:“汪同志,咱们就从这儿开车去?不坐飞机?”
汪岩正检查轮胎气压,闻言抬头,脸上挂着憨厚但无奈的笑:“王大师,您说笑了。”
“去瀚海沙漠那地方,哪有航线啊?连直达的火车都得绕个大圈,到站了还得倒驴车、骆驼,折腾得更久,不如咱们自己开车,虽说慢点,但灵活,能直接往地图上画的地方扎。”
王江河“噢噢”两声,捋了捋短须,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那点“出远门该有体面交通工具”的期待淡了下去。
很快,人员分配确定。
雷骁打死也不愿再跟王江河同车——昨晚被“推销”加“合作提议”烦得脑仁疼。最终,钟镇野、王江河、觉远、吴笑笑上了头车;汪好、林盼盼、汪岩、雷骁乘后车。
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尘土,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镇,驶上通往西北方向的砂石公路。
1953年的公路,大多是战争时期抢修或自然形成的土路、碎石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开上去颠簸得如同浪中行舟,扬起的灰尘从车窗缝隙钻入,不多时车内就蒙上一层薄土。
按汪岩出发前的估算,从长安市到沙漠边缘的集结点,以现在的路况和车况,至少要走一个月,这还不算中途可能遇到的抛锚、绕路、天气阻滞。
等真正进入沙漠,到达彭书瑶圈定的那片疑似赫图尔迦遗迹区域,还得靠骆驼或徒步,再走七到十五天,那将是一段完全与外界隔绝、生死自担的旅程。
上路不到半天,王江河就开始唉声叹气。
“哎哟……这路……这车……”
他瘫在后座,脸色发白,一手捂着腰,一手扶着前座靠背:“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小钟同志,能不能开慢点?”
钟镇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平稳:“王大师,这速度已经是最省车也相对平稳的了,再慢,天黑前赶不到预定休息点。”
“那、那换个人开?我听说开车久了伤神……”王江河试探道。
钟镇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您有驾照?”
王江河一噎,讪讪道:“我……我练过,但证还没考下来。”
“觉远师父?”钟镇野问。
副驾驶座上的老僧缓缓摇头,声音干涩:“老衲不会。”
“我来吧。”
坐在王江河旁边的吴笑笑忽然开口:“师父,你歇会儿。”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没多推辞,点点头,缓缓将车靠边停下,两人交换位置,吴笑笑握上方向盘,调整座椅,动作利落熟练。
她开车风格与钟镇野相似,稳中带狠,对路况的判断和应对甚至更细腻一些,车身颠簸感竟似乎减轻了些许。
王江河看着吴笑笑娴熟的操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便继续瘫着揉腰去了。
觉远自上车后便一直闭目捻珠,对车外的荒凉景致与车内的抱怨颠簸浑然不觉,如同入定的枯石。
后车上,气氛相对轻松。
汪岩对西北路线颇为熟悉,不时指点路径;雷骁终于摆脱了王江河,话也多了起来;林盼盼安静听着,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汪好则开着车,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塬与稀疏植被,似在沉思。
日头西斜时,车队抵达计划中的第一个落脚点,一个依托公路兴起的小镇。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十几间土坯房和瓦房,一间挂着“人民旅社”木牌的招待所,外加一个兼卖杂货的食堂。
车刚停稳,众人下车活动僵硬的手脚,汪岩借着点烟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凑到钟镇野和汪好身边,压低声音:
“几位,有人跟着。”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动作同时一滞。
钟镇野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过镇口方向,只能看见几辆陌生的车……他一路警觉,并未发现有车辆始终尾随,公路空旷,若有跟踪,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汪岩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吸了口烟,声音更轻:“不是同一辆车,他们中途换过班,跟一段,换一辆,再跟,手法很老道,不是生手。”
雷骁、吴笑笑、林盼盼的目光齐齐投向汪好。
汪好推了推墨镜,略一沉吟,缓缓点头:“汪岩同志的判断,应该没错。”
钟镇野也“嗯”了一声。
他虽未察觉,但深知汪岩这类人的本事……他们常年游走在法律边缘,既要躲官方追查,又要防同行黑吃黑,反跟踪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汪岩的直觉和经验,比单纯的眼力观察更可靠。
王江河原本正捶着腰,听到有人跟踪,非但不惊,反而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哦?什么人?胆子不小!咱们怎么办?直接打回去?”
钟镇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里人多眼杂,动手太扎眼,让他们跟着,等到了荒僻无人处,逮一两个问问。”
王江河摩拳擦掌,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呵呵,好!到时候若有什么难缠的,交给我!王某虽不才,但对付几个毛贼,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