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与夜色,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简陋的竹墙上。
袁老在一张竹椅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从容。
他摸索着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烟,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也模糊了眼中的锐利。
接着,他竟然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向站在对面的钟镇野。
钟镇野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首长,我不会。”
袁老也没坚持,将烟放回烟盒,自顾自地又吸了一口,目光透过烟雾,看向汪好,又转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感慨。
“原来……这种事,真的存在。”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还总以为,是那些老家伙们年纪大了,胡思乱想,或者是敌人故弄玄虚……”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直接:
“以你们对这方面……事物的了解来看,今天这事,木鼓寨的事,还有之前的福临市、花浪岛,这一连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好看了一眼钟镇野,微微颔首,示意由他来阐述。
钟镇野会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量清晰、平实的语言说道:
“首长,根据我们目前从虫卵中获取的片段信息和一些推测来看,这恐怕……涉及到一场超乎想象的历史崩溃与重组的过程。”
“历史崩溃?”
袁老眯起了眼睛,烟头的火光在他眸中明灭:“小汪刚才跟我提过一嘴,说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和你们未来所知道的历史,不太一样,对吗?”
“对,有很大的差异。”
钟镇野肯定道:“这差异的根源,可能就在于一个……我们暂且称之为幽都岁轮的存在,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超乎我们现有认知范畴的、类似神话传说中神魔般的庞然大物。”
“它在古代王朝气运衰竭、走向崩溃时,会吞食其残留的气运或;然后,经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消化,它又会喷吐出新的、代表着新生王朝的气运。”
他努力寻找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比喻:“整个华夏几千年的王朝更迭,一代又一代,在某种层面上看,或许就像是这个幽都岁轮的反复‘进食’与‘消化’……有点像……嗯,有点像自然界的光合作用?吸收旧的,转化出新的,维持着某种我们看不见的、宏大的循环。”
袁老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这么大个蜈蚣,我们咋个就看不到呢?历史上那么多能人异士,那么多记载,为什么也从未提过?”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理。”
钟镇野老实回答:“在我看到的画面里,它的躯体,大部分时候似乎就化作了我们脚下的山川大地,与自然融为一体,或者说,它就是自然循环本身的一部分具象化?所以寻常手段无法观测,历史记载也可能被某种力量扭曲或掩盖了。”
“噢……”
袁老缓缓点头,将积攒的烟灰轻轻弹落,若有所思:“就像老话里讲的,盘古开天,身化万物;夸父逐日,倒下化作桃林一样……神话里,总有些东西,最后变成了这山山水水。你继续说。”
得到初步理解,钟镇野精神微振,继续道:“而现在的情况是,这个维持了数千年循环的幽都岁轮,很可能……已经死了。它为什么会死,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之前遭遇的那个诡异怪物,就是袭击木鼓寨、能操控尸体和黑色寄生物的那个,它吃掉了已死的幽都岁轮。”
“但是,幽都岁轮并未彻底消亡。它残留的力量或者本质,化作了五枚特殊的虫卵,散落到了大江南北不同的地方,福临市、花浪岛、木鼓寨,我们已经找到了三枚。”
说到这,袁老似乎已经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缓缓点头,接口道:“所以,那个怪物还不甘心,想把这只大蜈蚣剩下的部分也吃干净,彻底占有它的力量;而你,不知道为什么,被幽都岁轮或者它残留的力量选中了。别人碰了虫卵会发疯、会死,你能碰,而且它还会给你指引,让你能看到过去的幻象,帮助你找到并收集这五枚虫卵。对吗?”
“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
钟镇野点头:“至于收集齐五枚虫卵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幽都岁轮彻底复苏?还是力量被那怪物夺取?又或者有别的变故?说实话,我也不确定。”
袁老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
他又摸出一根,就着上一根的余烬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却愈发深邃,显然在急速地消化、分析这庞大到足以颠覆常人世界观的信息量。
汪好和钟镇野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袁老缓慢吸烟时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袁老指间的第二支烟也快燃到尽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两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你们之前,对木鼓寨的乡亲们,编了个特殊组织的说法,对吧?”
钟镇野心中一紧,汪好则是谨慎地点了点头。
袁老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要不要……我给你们正式成立一个出来?配备人员、资源、权限,帮助你们去处理这些事,收集虫卵,对付那个怪物?”
汪好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利弊和可能引发的巨大连锁反应,身旁的钟镇野已经抢先开口,声音坚决:
“首长,我建议……不要这么做。”
袁老挑了挑眉,看向钟镇野,脸上那习惯性的淡笑又浮现出来,带着探究:“噢?为什么?有官方支持,不是更方便,更安全吗?”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无法说出“副本”、“玩家”、“游戏”这些核心秘密,也无法预知如果真的成立这样一个强力官方机构介入超自然事件,会对后世产生怎样难以估量的蝴蝶效应。
他想到了更早之前,在《野火》副本中、接触到人间行走苗飞星的历史投影前,在那个神秘的时空夹缝中听到的、疑似游戏创造者李峻峰的声音……那个愿望,似乎是从所有历史中消除诡异,还世界以平静。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绝对真相,也不知道李峻峰的“消除”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他心中有一种多次改变历史后,形成的谨慎:让一个1953年、正处于特殊历史节点的国家最高层力量,正式、系统地介入这类事件,其影响可能深远到无法想象。
后世的诡怨回廊、那些依靠历史中潜藏的诡异形成的副本、乃至玩家群体本身的存在,都可能因此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甚至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