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竹门“吱呀”一声推开。
钟镇野从压抑的问询室里走出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因半真半假编织故事而产生的滞涩感全部呼出。
额角隐隐作痛,精神上的疲惫远超肉体鏖战。
他抬眼望去,刘省、陈先锋、彭书瑶,还有那几个年轻助手,都已经结束了问询,聚在不远处另一间竹屋的屋檐下低声交谈着。
见到钟镇野出来,几人停止了谈话,朝他这边望来,没有立刻围过来,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寨子另一头、汪好陪同那位袁老进入后就再无声息的那间屋子。
那里,门依然紧闭着。
钟镇野也没急着过去打听,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这场问询,看似只是回答问题,实则步步惊心,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斟酌,既要抛出足够震撼、能解释虫卵与怪物存在的“真相”,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副本”、“玩家”这些绝对禁忌的雷区,还要让叙述听起来逻辑自洽。
这比跟那怪物正面厮杀一场还要耗神。
他在旁边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上坐下,刚缓了没几口气,身后竹门再次打开。
那位负责问询他的李组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的脸色比钟镇野还要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走到钟镇野身边,将笔记本夹在腋下,摘下军帽,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的东西……我都已经详细记录下来了。”
李组长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没有看钟镇野,而是投向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就要看首长的判断和上面的决定了。”
钟镇野站起身,客气道:“我明白。辛苦您了,李组长。”
李组长沉默了几秒钟,他转过头,用带着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眼神,认真地看着钟镇野,随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的叹息。
“虽然从理性上……从我所接受的一切教育和常识判断,”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很难……很难完全相信你所说的那些关于‘未来记忆’、‘特殊力量’、还有那些虫卵和怪物的描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情感上,或者说,直觉上……我却觉得,你说的似乎……不全是假的,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身份、他的纪律、他几十年来构建的世界观,都不允许他将那个可怕的假设完整地说出口,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钟镇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未知的敬畏。
然后,他重新戴正军帽,对着钟镇野,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再会,钟正同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夹着那本记录了离奇故事的笔记本,脚步略显急促地朝着汪好和袁老所在的那间屋子快步走去。
钟镇野目送他离开,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种下,至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已非他所能控制。
他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正感觉精力恢复了些许,就见远处那扇紧闭的竹门,终于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汪好亲自搀扶着那位袁老,慢慢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尤其是汪好,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他们身后,跟着几名神色异常复杂、既有震惊又有深深困惑的军官,其中就包括刚刚离开的李组长。
钟镇野立刻起身,刘省、陈先锋等人也迅速聚拢过来。
袁老依旧是那副微微驼背、脸上挂着习惯性笑眯眯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屋里什么也没发生。他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众人,呵呵一笑,声音比之前似乎松快了一些:
“今天啊,老头子我也是开了眼界,长见识了呀。听了个……很精彩,很精彩的故事。”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刘省身上:“这一位,应该就是刘专家?”
刘省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首长好,我是刘省。”
“嗯,”袁老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笑模样,“那些虫卵的粉末,还在吧?”
“还在,就放在临时实验室里。”刘省回答。
“好,好。”
袁老连说两个好字,目光转向钟镇野和汪好,又看了看周围的军官:“那咱们,就去看看,看看会不会……真的有虫子来。”
钟镇野看向汪好,眼神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