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骁心中剧震。
他目光闪动,眯起眼:“所以……你之前杀人,在前曲市杀那些赌徒,昨天杀那个警察(,还有……你早就想杀夏峰他们,是因为……”
“是因为他们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被寄生了。”
吴笑笑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杀的不是人,是清理占据人躯壳的怪物,不清理掉,它们会继续扩散,感染更多人。”
她的话信息量巨大,雷骁快速消化着。
清理怪物……这似乎能解释她的部分行为,但……她真的是吴笑笑吗?还是另一个戴着面具、说着似是而非道理的“东西”?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着,面具下的眼睛和雷骁警惕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片刻后,雷骁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试探:“你……是吴笑笑吗?”
面具下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雷骁敏锐地捕捉到了。
沉默了几秒钟。
那只握着枪的手依然稳定,但另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向脑后,解开了固定面具的系带。
青面獠牙的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面具下,露出了吴笑笑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与坚毅的脸庞,她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紧紧盯着雷骁。
雷骁也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钟镇野的“徒弟”,很年轻,但气质沉凝,眼神里有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冷光,确实不像普通山村姑娘。
两人互相打量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审视和警惕。
吴笑笑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又似乎知道些什么的人究竟是谁;雷骁则在判断,眼前这个手段狠辣、声称在清理“寄生体”的女子,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队友。
终于,吴笑笑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沉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警惕: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吴笑笑这个名字?”
在这个副本里,她对外一直是“吴欣”。
雷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自己那个被扯得有些破烂的帆布挎包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张折叠得很仔细、边缘已经磨损的纸张。
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极其粗糙简略的“火柴人”画,正是他之前在东阳河滩给孩子们看过、后来被夏峰捡到、又被他要回来的那张“寻人画”。
雷骁将画展示在吴笑笑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真的是吴笑笑,那么,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对自己而言也意义非凡的名字:
“我叫……雷骁。”
话音落下。
吴笑笑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张幼稚却特征鲜明的画上,尤其是那个代表“吴笑笑”的、拿着黑棍的女性火柴人,她的瞳孔,在雷骁报出名字的刹那,如同受到剧烈冲击般,猛地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大。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雷骁那张年轻、陌生的脸,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你真是雷骁?!雷叔?!”
雷骁扯了扯嘴角,没去细想她这个“雷叔”的称呼是哪来的,只是露出一丝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这名字,难道还有很多人抢着冒充不成?”
吴笑笑没有笑,她紧盯着雷骁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破绽,语气急促地追问:“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怎么会知道我?还有这画……这画上的其他人……”
雷骁保持着冷静,尽管内心也波澜起伏:“我已经见过小钟和小汪了。是他们指引我来这里找你的。”
“你见过师父和汪师姑了?!”
吴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你没有骗我?!你真的见到他们了?!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雷骁心中的戒备稍稍松动,但多年的经验和眼下的诡异局面让他不敢完全放松。
“我当然没有骗你。”
雷骁语气平稳,却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锐利:“但是,吴笑笑,我又该如何确认,你是真的呢?我又如何确定,你不是另一个……想对付我,或者想利用我来找到小钟他们的东西?”
经历了夏峰等人的“寄生”突变,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吴笑笑脸上的狂喜微微收敛,她深深看了雷骁一眼,那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某种决断,她没有辩解,只是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和果决的笑容。
“我明白你的顾虑。”
她说,同时,刚才垂下的、握着枪的手,再次缓缓抬起:“正好,我也需要确认你的身份。我带你去见个人,她能帮我们互相确认,不过……”
她晃了晃手中的枪:“在这之前,我也需要一点防备措施,毕竟,如果你真的是雷叔,应该能理解现在的处境,没问题吧?”
雷骁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很干脆地举起了双手。
“行,你说了算。带路吧。”
吴笑笑见状,眼中警惕未消,但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她示意雷骁走在前面,自己持枪跟在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保持着既能监视又能随时反应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村口那片混乱的现场。
村民们已经开始默默收拾残局,有人去查看伤员,有人拿来草席准备遮盖那三具开始散发异味的怪物尸体,对于吴笑笑用枪指着雷骁离开的一幕,他们大多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脸上没有太多惊讶或干涉的意思,仿佛对这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走在通往山林的小径上,雷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忙碌的村民,低声问道:“这些村民……似乎对这种诡异的事情,接受度很高?”
吴笑笑跟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掉进这个地方的时候,有东西跟着我一起进来了。”
“它们为了找我,伤了不少人,制造过一些……恐怖的场面。是我后来解决了大部分麻烦,救了剩下的人,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平,也知道有些人不再是人。”
雷骁目光微动。
跟着她一起进来的“东西”?是指那些“寄生体”背后的源头?还是副本本身的诡异?他暂时按下疑问,没有再追问。
在山林间穿行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道路越发崎岖隐蔽,终于,吴笑笑在一处被厚重藤蔓覆盖的山壁前停下。
“到了。”她说,然后上前,熟门熟路地拨开那些看似天然的藤枝,露出了后面隐藏的洞口。
“进去。”吴笑笑用枪示意。
雷骁弯腰钻了进去,洞内光线昏暗,但很干燥,有简单的生活痕迹,铺着干草兽皮,有个小灶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但,空无一人。
雷骁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吴笑笑:“这里的人呢?你不是说带我来见能确认身份的人吗?”
吴笑笑显然也有些意外,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洞内,面具下的眉头蹙起:“小师姑?林小师姑?”
没有回应。
洞里残留的气息表明人离开不久。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他们身后的洞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抱着一些用大片树叶包裹的野果,刚好走了回来。
那人听到洞内的声音,警惕地停在洞口,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只看到一个穿着单薄旧衣、身形纤细的轮廓,和一个清柔中带着警惕的女声传来:
“笑笑?是你吗?里面是谁?”
吴笑笑立刻转身,应道:“林小师姑,是我,我带了个……可能需要你认认的人回来。”
洞口的身影闻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目光首先落在戴着面具的吴笑笑身上确认安全,然后才转向洞内陌生的雷骁。
此时,雷骁也正好因为吴笑笑的称呼和那熟悉的声音而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洞口走进来的人。
洞内昏暗的光线恰好落在两人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走进来的林盼盼,看到了一个陌生却似乎有点眼熟的年轻男人,高大,轮廓硬朗,眼神锐利带着困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雷骁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年轻女子。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十八九岁、清丽柔弱需要保护的少女,而是二十多岁年纪,眉眼长开,更加精致,却沉淀着风霜与坚韧,气质沉静如幽兰,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那眉宇间的神韵……
过去,他是近五十岁、沧桑粗犷的大叔雷骁;她是刚刚成年、清澈柔韧的少女林盼盼。
现在,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巨大的年龄差被抹平,熟悉的灵魂隐藏在陌生的年轻皮囊之下。
两人就这样怔怔地站在原地,相隔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瞳孔深处,又仿佛在竭力从这陌生的年轻面容上,找寻那深埋于记忆中的熟悉印记。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细微的共鸣与悸动,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吴笑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容。
她手腕一转,将那把一直指着雷骁的五四式手枪,干脆利落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死一般的寂静,在洞内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终于,仿佛两座凝固的雕像同时被注入了生命力,雷骁和林盼盼的嘴唇,几乎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
两个带着巨大震惊、不确定、却又压抑不住激动与希冀的声音,同时颤抖着响起,轻轻碰撞在寂静的空气中:
“盼盼?”
“雷……雷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