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艰难地穿透山间湿冷的晨雾,给大槐村覆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色,空地上,村民们熬了一夜,大多萎靡不振,蜷缩在临时集中点的屋檐下或火堆旁,孩子们偶尔发出不安的啼哭。
雷骁靠在一堵土墙边,脚下散落着一小堆烟蒂。
他脸色发暗,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习惯性地又去摸烟盒,掏出来才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啪。
一支烟扔到了他面前。
雷骁抬头,是夏峰。
这位刑警队长同样是一夜未眠的模样,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阴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雷骁接过烟,在手指间捻了捻,却没有点燃,最后只是将它夹在了耳朵上,声音有些沙哑:“算了,抽得嗓子冒烟,人也晕乎乎的……”
“怎么样?”夏峰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目光扫过不远处神情各异的村民:“昨晚……有什么发现?”
雷骁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烦躁:“没有,屁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起的,不管我是帮忙搬东西、查看围墙缺口、还是随口搭讪问起后山有没有好采药的地方……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车轱辘话。”
“‘吴欣那丫头疯了跑了’、‘后山老林子深,有野兽’、‘我们啥也不知道’,嘴巴严实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但……感觉不对,有些人的眼神,躲闪得太刻意,问起后山某些具体位置或者吴欣以前常去的地方时,明显能感觉到他们在犹豫,或者说……在害怕,怕的不是山里的凶手,更像是怕说错话。”
夏峰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在清冷的晨风中迅速飘散,过了片刻,他掐灭烟头,用鞋底碾了碾,沉声道:“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雷骁看向他。
“我打算……”夏峰的声音不大:“把所有村民,一起转移。”
雷骁吃了一惊:“转移?这么大动静?而且……村民会同意吗?拖家带口的,还有老人孩子。”
“肯定有难度,可能会引起恐慌甚至反抗。”
夏峰承认,但语气坚决:“但继续困守在这里不是办法,第一,我们护不住这么多人太久,食物、药品、精力都是问题;第二,凶手在暗,我们在明,被动挨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必须恢复与外界的联系!电话线被割,我们就是瞎子聋子!”
他指向山下雾气笼罩的方向:“不需要走太远,附近不是还有个哑口岭村吗?规模比这里大,是生产大队驻地,一定有电话,也可能有赤脚医生能处理小王的伤,我们把所有人转移到哑口岭村,集中保护,同时立即打电话呼叫支援、调派医生!”
雷骁眼睛微亮:“哑口岭村……如果那里真有电话,确实是条出路。而且……”
他看向夏峰:“这么大张旗鼓地集体转移,动静肯定小不了,那个凶手如果还在附近盯着,看到我们倾巢而出,目标明确地往有通讯的地方去……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忍不住再次出手拦截?毕竟,他之前最怕的就是我们叫来支援。”
夏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这个意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转移是真,钓鱼也是真,只要他敢露头,在相对开阔的下山路上,我们就有机会。”
他拍了拍雷骁的肩膀:“你先休息一下,定定神。我去找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人做工作,晓以利害,告诉他们留在这里更危险,去哑口岭村只是临时避险,回头再送他们回来,等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动身。”
雷骁“嗯”了一声,看着夏峰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被村民隐隐围在中间的生产队长,他耳朵上夹着那支没点的烟,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昨晚,他像只不安分的狸花猫,在村民们警惕的目光中穿梭试探,确实如他所说,没探到任何明确的线索。
但他凭借在无数诡异副本中锤炼出的、对“异常”和“谎言”的模糊直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村民,在集体隐瞒着什么。
不是简单的害怕凶手报复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恐惧、犹豫、某种同谋般的沉默,甚至……一丝诡异的“理所当然”。
有人在村里杀了官方的人,威胁到了所有人的安全,这时候配合揪出凶手,不是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吗?为什么他们宁愿集体保持沉默?
还有那个最明显的矛盾点:凶手知道所有村民都了解“吴欣”的往事,却一个都没动,偏偏选择在有人前来调查时,杀死了调查者,切断通讯……
难道……
这里的村民,都有问题?
他们给出的关于“吴欣”的信息,很可能本身就是误导!这里……难道是个贼窝?土匪寨?或者隐藏着更邪门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但下一秒,他又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钟镇野和汪好说得清清楚楚,吴笑笑祖籍就是这里,大槐村。
在后世的历史里,这个村子分明是受害者,是被山下那个哑口岭村勾结外敌给屠灭的!
哑口岭村才是藏污纳垢之处!
而且,以钟镇野和汪好的谨慎,如果这里真是龙潭虎穴,他们怎么会只给个大致方向,就让自己独自前来?就不怕他雷骁一头撞进死地?
难道……这个副本的时空错乱,导致了某种连钟镇野和汪好都无法预料的剧变?大槐村和哑口岭村的“善恶”位置,发生了颠倒?或者,有什么外力介入,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生态?
“他妈的……这破脑子!”
雷骁烦躁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关键时刻跟团浆糊似的!”
越想越乱,线索互相矛盾,唯一清晰的就是眼下步步杀机的现实。
“雷少斌!准备走了!”
远处传来小张的喊声,他已经背起了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的小王,另一只手扶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雷骁深吸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不管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到达哑口岭村,恢复通讯,然后……再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冷的四肢,跟着小张走向村中央的聚集地。
夏峰显然已经完成了“说服”工作。
生产队长和几个老人脸色发白,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其他村民正在家人的搀扶下,背起简单的包袱,沉默地聚集起来,队伍拉得松散而漫长。老人唉声叹气,妇人低声哄着孩子,青壮年们则大多面无表情,手里或拎着柴刀锄头,或空着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山林方向瞟。
雷骁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或躲闪的脸。
当看到那些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睁着懵懂无知大眼睛的孩童,看到那几个步履蹒跚、需要人搀扶的耄耋老人时,心中那“贼窝”的论断又动摇了。
这些人……真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的同谋吗?
纠结,疑惑,不安,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