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鼓寨,阿普老爹特意腾出的、相对宽敞干净的竹楼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钟镇野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竹榻上,身上盖着陈先锋的军大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肩膀、肋下、腹部、大腿……处处是深可见骨的抓痕、贯穿伤和可怕的撕裂口,有些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也有明显塌陷,满脸血污,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胸廓的起伏都牵动着那些恐怖的伤口,渗出新的血丝。
寨子里懂些草药的老阿嬷已经被请来看过,用捣烂的、气味刺鼻的草药糊敷在伤口上,又灌了些不知名的药汁,但显然,这种程度的伤势远超寻常认知,老阿嬷也只是摇头叹气,束手无策。
汪好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用浸湿的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钟镇野脸上和颈部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沉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能感觉到钟镇野体内有一股奇异的生机在顽强支撑,与那恐怖的伤势对抗,但这股力量似乎也消耗极大,且极不稳定。
刘省、彭书瑶、陈先锋,还有几个年轻的助手,都围在屋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声的惊悸。
“汪老师……”
陈先锋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钟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还有刚才那片林子,我进去看了两眼,简直……简直就像是被火车头犁过了一遍!树倒了一大片,地上全是坑,还有火烧过的痕迹……这、这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吗?”
刘省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有些发颤:“不止是破坏力……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些树的断口,还有地上那些坑的边缘,不像是斧劈锤砸,也不像是爆炸……倒像是……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撞碎的!”
他作为研究者,本能地想去分析,可越分析越觉得超出了理解范畴。
彭书瑶双手抱臂,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钟镇野身上那些绝非人力所能造成的伤口上扫过,又移到汪好那沉静得可怕的侧脸上。
花浪岛、白河市、还有刚才汪好独自一人冲进林子……所有这些无法解释的碎片,正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一个让她既抗拒又不得不面对的可怖图景。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由两个精壮寨民陪同着的头人阿普老爹,拄着雕刻虫纹的硬木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掠过竹榻上生死不明的钟镇野,扫过屋里这群“外面来的专家”。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眼中,没有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某种近乎狂热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道:
“神明的力量……这是神明的力量啊!惩罚!是山神发怒了!因为……因为你们这些外来人,惊扰了圣物,触怒了神灵!”
他猛地抬手指向汪好等人,手指都在哆嗦:“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到我们木鼓寨来?!是不是……是不是带来了不祥?!”
屋内的空气瞬间紧绷。
司机小杨原本守在门外,见状连忙挤了进来,脸上堆着焦急的笑,试图打圆场:“阿普老爹!阿普老爹!您消消气,消消气!这肯定是误会!汪老师他们是国家派来的专家,是来帮咱们研究文化、保护遗产的,是好事啊!”
“钟记者他……他这肯定是遇到了林子里的什么猛兽,或者是失足摔的……”
“猛兽?!失足?!”
阿普老爹猛地扭头瞪向小杨,眼中血丝隐现:“杨后生!你睁大眼睛看看!什么样的猛兽能把人伤成这样?!能把那片老林子糟蹋成那样?!那是山神!是看守圣物的神灵显灵了!”
他再次看向汪好,语气森然:“你们一来,寨子里就出现了不认识的娃子,带走了你们的人,接着就出了这种事……圣物……我们的圣物啊!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汪好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巾,抬起头,迎向阿普老爹逼视的目光。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无波,正要开口解释……
“不好了!头人!不好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恐万分的、变了调的呼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寨民的惊叫声。
一个年轻寨民连滚爬爬地冲到了竹楼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寨子后方神树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大喊:
“圣、圣物!圣物不见了!树洞,树洞空了!”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汪好霍然起身,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也瞬间变色!
“什么?!”
阿普老爹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差点踉跄摔倒,被旁边的寨民扶住。
他老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真的!头人!空了!神树下面的洞,空了!圣物……圣物没了!”报信的寨民几乎要哭出来。
“走!快去看看!”
汪好厉声喝道,第一个冲出了竹楼,陈先锋等人连忙跟上,阿普老爹也在寨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快步往外走,司机小杨愣了一瞬,也赶紧追了上去。
一群人几乎是狂奔着来到寨子后方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下。
原本被寨民自发清理出的、带着虔诚肃穆氛围的空地,此刻充斥着恐慌和混乱,几十个寨民围在树洞前,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惶、不敢置信,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哭泣、跪地祈祷。
汪好拨开人群,冲到近前。
只见那被石块和木板简单修葺过的巨大树洞内,此刻果然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静静矗立在洞内深处的、那灰扑扑的、敦实的虫卵,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洞底一些干燥的苔藓和尘土,以及……几道凌乱的、仿佛被什么沉重东西拖拽过的浅痕。
树洞前方的祭祀物品东倒西歪,陶碗碎裂,风干的果实滚落一地。
冰冷的寒意,如同腊月的井水,从汪好的头顶瞬间浇灌到脚底,四肢百骸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