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静止了。
河水的潺潺声,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天地间,只剩下河滩上这三个目瞪口呆、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的人,以及那三个搞不清状况、还在嘻嘻窃笑的小屁孩。
雷骁。
这个名字,这个存在,对钟镇野和汪好而言,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没有“死”。
在《怨仙》副本的终局后,在归真观,还有一个“云枢子”,一个有着与雷骁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相似的性情,却承载着另一段平静人生记忆的存在。
从某种哲学或存在的意义上说,“雷骁”并未消亡,只是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但对钟镇野、汪好,还有林盼盼来说,曾经那个与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雷哥”,那个被锢怨铜照的诅咒缠绕、为早已死去的儿子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雷骁,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不仅是肉体,不仅是记忆,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从游戏的历史中悄然抹去。
除了他们三个保留着记忆的队友,再无人记得他曾是陵光小队的一员,曾是一个在诡异副本中顽强生存的玩家。
云枢子道长,归真观的宁静香火,平淡而安宁的生活……这是他们作为朋友,在残酷的选项面前,为雷骁选择的、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他们希望他能摆脱那无休止的痛苦与执念,哪怕是以“遗忘”和“被取代”为代价。
这选择沉重,却带着某种释然的祝福。
可现在……
夕阳的余晖为河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那个跌坐在地、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疯了”的年轻男人。
那张脸,那眉眼,那叼着烟时习惯性微眯的眼神……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带着独属于雷骁本人的、未经岁月完全打磨的锐气与粗粝。
不是云枢子那沉淀了数十年清修的淡泊与温润。
是雷骁。
是他们记忆深处,那个会骂骂咧咧、会叼着烟、会扛着队友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雷骁!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过钟镇野和汪好的意识,让他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流,带来一阵阵眩晕。
最先动的是雷骁。
他像是终于从“菌子中毒”的幻觉中挣扎出了一丝清明,又像是被某种更深层、更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着,他用手撑着湿冷的鹅卵石地面,有些狼狈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如同他曾经无数次在副本的绝境中挺起的脊梁。
目光,死死地锁在钟镇野和汪好身上,一瞬不瞬。
那眼神里,最初的荒谬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以及某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滚烫的情绪。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河滩,而是虚无的幻境,但很快,步伐变得坚定,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钟镇野也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
汪好紧随其后,她的脚步甚至有些发软,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有言语。
三个人,在河滩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手臂用力地箍紧,身体紧密地贴合,仿佛要将对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接触,来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钟镇野的脸埋在了雷骁坚实宽阔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合了烟草、汗水和阳光的气息,与记忆中略有不同,少了些血腥与硝烟,多了些泥土与河水的清新,但那核心的感觉,不会错。
汪好从侧面紧紧抱住两人,她的脸颊贴着雷骁另一侧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衬衫。
雷骁的双臂如同铁钳,一手紧紧环着钟镇野的后背,一手用力揽着汪好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钟镇野的头顶,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声响。
三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脸上明明都带着笑,咧开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下撇,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肆意流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沉闷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夕阳将三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羞羞脸!大人还哭鼻子!”
“略略略,雷大哥也哭啦!”
三个光屁股小孩在旁边好奇地围观,嘻嘻哈哈地做着鬼脸,不明白这些大人们为什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只觉得有趣。
孩子天真的嘲笑声,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凝固的、情绪满溢的瞬间。
雷骁最先松了松手臂,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转过头,对着那三个小屁孩挥了挥手,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鼻音:“去去去!小兔崽子们,赶紧回家吃晚饭去!再瞎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他故意做出凶狠的样子,但通红的眼圈和未干的泪痕削弱了大部分威慑力。
一个胆子大点的孩子吸溜着鼻涕问:“雷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你还没钓到鱼呢!”
雷骁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渔具,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砂石,没好气道:“回什么回!老子我还有事!乖,快回去,听话,迟点……迟点雷大哥给你们带糖吃,甜掉牙那种!”
听到有糖,三个孩子立刻把“大人哭鼻子”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也不再纠缠,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沿着河滩跑远了,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后。
孩子的喧闹声远去,河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声和风吹芦苇的声响。
三人终于缓缓分开,但手臂依旧搭在彼此的肩膀或背上,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泪痕未干、却又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一时间,竟都失语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剩下心照不宣的傻笑和时不时抬手抹去眼角新渗出的湿意。
夕阳的暖光柔和地勾勒着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一刻,没有副本的诡谲,没有历史的错乱,没有失去的伤痛,只有失而复得的、纯粹到极致的喜悦与庆幸。
过了许久,雷骁才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两年的迷茫、孤独和不确定尽数吐出。
他松开揽着两人的手臂,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沉淀下来,眼神却依旧灼亮,他看向汪好和钟镇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仿佛做梦般的恍惚:
“两年前,我在这里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这破衣服,躺在一个土炕上,外面是鸡叫……差点以为,老子这是……穿越到什么八点档苦情剧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