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汪妤洁,我对你在历史断代、文物鉴定方面的学识是服气的,你的很多发现和观点也确实填补了空白,但工作是工作,科学是科学。”
“你那套掺杂了大量民俗、巫傩甚至玄学推测的方法论,我个人不喜欢,也不认为应该作为严肃科学调查的主要依据。我们讲的是实证,是逻辑,是能被重复验证的数据,不是那些无法捉摸的‘感觉’和‘祖传秘方’。”
这番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公开质疑汪好的专业路径。
汪好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下来,她看着彭书瑶,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彭老师说得对,科学当然重要,不过……我记得三年前,在大同那座北魏王侯墓的坍塌事故里,要不是我凭‘感觉’觉得墓室结构不稳,提前硬拉着你往外跑,你恐怕早就被那几百吨的夯土和砖石‘科学’地埋在下面,成了陪葬品了吧?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那套东西没用?”
陈先锋“嘿”了一声,显然听说过这事,刘省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彭书瑶被当面揭了短,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或恼怒,反而愈发平静,她迎着汪好略带挑衅的目光,坦然道:
“我不否认那次你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我彭书瑶铭记于心。但一码归一码,感激归感激,工作归工作,关于这几枚虫卵信息来源的问题,关乎整个调查组后续行动的方向和安全,你必须给出更清晰、更可信的解释,这是我的职责,也是对所有人负责。”
她的态度依旧强硬,摆明了不得到合理解释绝不罢休。
眼看两位专家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汪好却忽然收敛了所有表情,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她不再看彭书瑶,转向陈先锋、刘省以及其他正在整理装备的调查组成员,提高声音道:
“好了,各位同志,大家长途跋涉都辛苦了,先各自回房间休息,整理一下随身物品,我们下午三点整,在这里集合,统一乘船上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后面的考察工作不会轻松。”
说完,她不再给彭书瑶继续追问的机会,径直转身,朝着招待所小楼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彭书瑶眉头微蹙,看着汪好的背影,立刻追了上去,显然是打算继续追问。
“呵呵。”
刘省老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对陈先锋道:“陈团长,接下来的协调工作,可就多拜托你了。”
陈先锋大手一挥,哈哈笑道:“刘老师放心!这种小摩擦,我老陈见得多了!不打紧!几位老师都快去休息!养足精神,下午好干活!”
他的粗豪和豁达,倒是冲淡了些许刚才的紧张气氛。
刘省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似乎在观察海况的钟镇野,笑了笑,也提着自己的小箱子朝招待所走去。
陈先锋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钟镇野,他迈着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钟镇野几眼,脸上露出那种“我看过你档案”的了然笑容。
“你就是钟正?福临日报那个不怕死的小记者?”陈先锋的声音洪亮。
钟镇野点头,态度恭敬:“陈团长好,我是钟正。”
“嗐!别叫什么团长,早不是了!”
陈先锋一摆手,很随意地说:“现在就是个搞保卫工作的闲职,叫我老陈就行!听着亲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我可是听杜大哥……哦,就是杜建国杜首长提过你,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把杜大哥家那朵最刺手的玫瑰给摘了?杜若那丫头,眼光高得很,以前多少青年才俊追,她愣是没一个瞧得上,有点本事!”
钟镇野闻言,顿时有些汗颜,杜建国居然连这种事都和陈先锋聊?看来两人关系匪浅。
他只能讪笑道:“陈……老陈,您认识杜伯父啊?”
“何止认识!”
陈先锋大笑:“当年淮海战役,我就是杜大哥手下的兵!他救过我的命,我替他挡过子弹,那是过命的交情!他闺女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好奇和跃跃欲试:“对了,杜大哥还夸你,说你看着文文弱弱,身手可利索得很,在东郊砖厂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发疯的专家?真的假的?”
钟镇野心里苦笑,面上却只能谦逊:“没有没有,就是情急之下,胡乱比划了几下,主要是公安同志们的功劳……”
“少来这套!”
陈先锋显然不信,他猛地伸手,一把揽住钟镇野的肩膀,那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热情。
“都是自己人,别谦虚!我老陈这辈子就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怎么样,等这趟任务有空了,咱俩找个地方,也练练?让我也见识见识,能把杜大哥都镇住的身手,到底是个啥成色?”
他搂着钟镇野的肩膀就往招待所里走,力气大得钟镇野根本没法挣脱,只能被他半推半架着往前走,耳边还回荡着陈先锋爽朗的笑声和“一定要切磋切磋”的热情邀约。
钟镇野一边无奈地应付着,一边心里默默评估着这位“安保组长”。
豪爽,粗线条,战斗经验丰富,对自己有明显的好感或者说好奇心,责任心强,但显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善于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人。
有他在,安全方面或许真的能让人安心,但汪好和彭书瑶之间的学术矛盾,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超出常规认知的“意外”,恐怕就不是他能简单应付的了。
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海风依旧,远处的花浪岛在正午的阳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特别调查组人员算是齐了,很快,就要再上花浪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