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一艘老旧的小型机动木壳船,突突地冒着黑烟,有些摇晃地停靠在临泉镇略显简陋的码头栈桥边,比预计时间晚了约莫半小时。
调查组一行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器材箱,朝船只走去。
这船并非专门调配,而是花浪岛日常用于与陆地交换物资的交通船。这个年代,资源紧俏,专船调用不易,有什么用什么才是常态。
就在他们靠近时,船上的人也正陆续下船,大多是些皮肤黝黑、穿着朴素、带着鱼腥味和泥土气息的渔民或农民,挑着箩筐,背着麻袋,显然是来镇上采购或售卖东西的。
钟镇野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两个年轻的身影,夹杂在那些粗犷的岛民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面容几乎一模一样,都戴着黑框眼镜,透着一股书卷气,但细看之下,区别明显。
其中一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半旧的灰色毛线背心,裤子熨烫得笔挺,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举止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和淡淡的疏离感。
是石景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石景山。
另一人则要接地气得多,同样是白衬衫,却沾了不少灰渍,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裤脚还带着泥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带着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正微微皱着眉头,对着身边衣着整洁的兄弟说着什么……正是同样年轻的石文涛。
他们似乎刚完成岛上的一些工作,随着采购队伍一起下船,并未注意到正向船只走来的钟镇野一行人。
“……父亲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石文涛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烦躁,压得很低,但顺风传来,钟镇野听得真切:“学校的校舍刚打好地基,教材编写也才开了个头,现在回去……太耽误事了。”
石景山依旧平静,步伐不疾不徐:“以父亲的人脉和消息渠道,知道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可能一直瞒着他,离开家快一年了,也该回去看看。”
“我不是不想回去看看。”
石文涛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不甘:“我是怕……他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做的事,就不再允许我们来了,你知道的,他……他一直希望我们能走更正统的路。”
石景山沉默了一下,侧脸看向弟弟,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安抚:“我相信父亲一定有他的考量,或许,他只是想了解清楚情况,回去好好沟通。”
石文涛咬了咬牙,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不管他有什么考量,我手头的事没做完,是一定会再回来的,岛上这些孩子……他们需要学校。”
“嗯。”石景山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汇入镇上稀疏的人流,背影渐行渐远。
钟镇野收回目光,与身边并行的汪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显然,她也看见了,也听见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都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复杂的笑意。
石家兄弟被成功调离了,他们此刻离开,正好为调查组腾出了行动空间。
只是……看着那两张年轻、充满理想、尚未被漫长岁月和理念分歧彻底撕裂的面孔,钟镇野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他们轻轻推了一下。
登船,启程。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老旧木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暮色渐浓的海面。
这个时代的船只速度极慢,航行条件也远非后世可比,花浪岛本就孤悬海外,距离不近,钟镇野记得,即使在2025年,从临泉镇乘船上岛也需近两小时。
而眼下这艘老爷船,速度怕是连那时的一半都不到。
船身随着海浪颠簸摇晃,咸腥的海风猛烈地灌进船舱。
调查组众人都不是娇气的人,但长时间的颠簸仍让人感到疲惫不适,他们在船上简单吃了自带的干粮和冷掉的盒饭,天色从昏黄渐渐转为深蓝,最后彻底被墨黑笼罩,只有船头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海水。
当木船终于靠上花浪岛那简陋的石头码头时,已是晚上快七点。
海岛浸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点缀在高低错落的屋舍之间,码头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气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清眼前的花浪岛比钟镇野在《好事》副本中所见的七十年代更加破落、原始。
这几乎就是一个稍大些的渔村,房屋低矮陈旧,大多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道路是泥土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渔网和炊烟混合的气息,远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能看到几栋明显新建到一半的房屋轮廓,大概就是石家兄弟正在筹建的学校。
一行人依次下船,踩上潮湿坚实的码头石阶。
陈先锋率先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黑暗中的小岛,然后转向汪好,声音压低了道:“汪老师,天已经黑了,岛上情况不明,视线也差,我看,今晚不适合马上开展勘探工作,不如我们先在岛上的……嗯,应该是村公所或者有空房的地方安顿下来,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再行动?”
他考虑的是稳妥和安全。
汪好却摇了摇头,语气果断:“不。我们直接在目标地点附近扎营。”
“扎营?”
陈先锋一愣:“为什么?这岛上应该有地方住吧?何必……”
“目标地点,是一座被称为‘阴龙王庙’的古旧庙宇。”
汪好打断他,解释道:“阴龙王,是花浪岛渔民世代崇拜信仰的海神,在岛民心中地位极高,甚至带有一些……禁忌色彩。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表明要进入阴龙王庙,甚至可能从里面取走东西,很可能会引起岛民的抵触甚至强烈反对。”
“我们这次时间紧迫,任务特殊,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安抚、说服他们,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暂时隐瞒我们的真实目的,以最快速度完成探查和取样,然后撤离。”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了解过,阴龙王庙的位置比较偏僻,距离岛民聚居地有一定距离,他们平时除了特定祭祀日子,很少靠近那里,只要我们行动足够隐蔽、迅速,被发现的概率不大。”
陈先锋眉头拧起,看向钟镇野:“钟记者,你对岛上的情况,怎么看?”
钟镇野立刻接口,语气肯定:“汪老师说得对,我查过岛上的资料,阴龙王庙确实位于岛北面的临海崖壁下方,位置隐蔽,寻常岛民不会无故前往,我们只要小心些,动作快,应该可以避开耳目,另外,还可以对扎营地点做一些必要的伪装和遮掩。”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彭书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这件事,我可以处理。”
众人目光转向她。
彭书瑶扶了扶眼镜,神情是一贯的严肃:“我可以以调查组地质专家的身份,正式向花浪岛村委会或相关负责人出具临时封锁告知文书。理由就是……”
“那片临海崖壁区域,经过初步研判,可能存在因近期风雨引发的山体滑坡或崖壁结构不稳等地质安全隐患,需要进行紧急勘查和评估,在勘查期间,禁止无关人员靠近,以免发生危险,这是完全符合程序且正当的理由,足以暂时隔绝普通岛民。”
她说完,看向汪好,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可行的方案。
汪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冲她点了点头:“彭老师考虑得很周全,看来,彭老师有用的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彭书瑶面无表情地看了汪好一眼,直接移开目光,懒得接她的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