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东郊砖厂深处,古墓现场的气氛与几天前已截然不同。
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和板房取代了原本简陋的工棚,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为探照灯和内部照明提供电力,荷枪实弹的士兵取代了砖厂保卫科人员,在警戒线内外站岗巡逻,神情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一支由省里直接领导、抽调了考古、地质、生物、医学、物理等多领域顶尖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开始了系统性的工作。
钟镇野穿着一身崭新的、领口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胸前挂着“特别采访证”,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外。
他的身份是“特批随行记者”,负责记录调查过程,撰写内参和对外报道,这个身份让他得以在警戒区内有限度地活动,但也受到严格约束……不能脱离指定人员陪同,不能触碰任何物品,不能进入核心区域,一切采访需经批准。
“钟记者,过来一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向他招手,这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国内知名的考古学家,姓严。
钟镇野连忙走过去:“严教授。”
严教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严肃:“一会儿我们要下坑,对墓门进行第一次近距离非接触式勘察。你可以跟下去,但有几个要求:第一,紧跟队伍,不许乱走;第二,不许拍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摆放的几套略显笨重的、淡黄色橡胶质地的连体服、胶靴、手套,以及独立的呼吸面罩和护目镜。
“下去前,必须穿上全套防护服。这是防化级别的,虽然笨重,但能最大程度隔离可能的生物、化学或放射性物质接触。”
严教授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可能觉得麻烦,但安全第一。之前的事件,教训太深刻了。”
钟镇野看着那套类似后世简易防化服的装备。
五十年代,新中国刚刚起步,工业基础薄弱,能拿出这种级别的防护装备,足见上级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侧面说明专家们的推测方向……倾向于物理或生化层面的未知危害。
他心中清楚,如果那真是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诅咒”,这种防护服的意义恐怕微乎其微。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严教授,一切听指挥。”
很快,包括严教授、两名助理研究员、一名负责记录的秘书,以及钟镇野在内的五人小组,在两名同样穿着防护服、负责安全保障的战士陪同下,开始穿戴装备。
橡胶服密不透风,穿在身上又闷又热,行动不便,呼吸面罩带着一股橡胶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视野也受到一定限制,穿戴整齐后,几人互相检查确认无误,这才沿着临时搭建的、通往墓坑底部的坚固金属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坑底比上面看着更加深邃。数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角度照射下来,将坑底照得一片惨白,几乎没有任何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终于,钟镇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个引发了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源头……
墓门。
它并非想象中那种雕龙画凤、气派恢宏的帝王陵寝大门,相反,它显得异常古朴,甚至有些……粗糙。
那是一整块巨大的、色泽深沉近于墨黑的青石板,表面并不十分光滑,布满了自然风化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它斜斜地嵌入在坑壁的夯土之中,只露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宽度约有两米,高度尚不可知,但仅露出的部分就超过一人高。石板的边缘并不规整,与周围的泥土犬牙交错。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板表面那清晰的浮雕。
正如之前那个工友管坤模糊描述的那样,那浮雕的主体,是一条形态狰狞、充满动态感的……多足长虫!
雕刻的线条古朴而有力,深深嵌入石板,那“虫”身呈弯曲的S形,仿佛正在扭动爬行,头部微微昂起,口器张开,露出细密的獠牙,身躯两侧,对称地排列着无数对短促而锐利的节肢,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尚未显露的尾部。
整幅雕刻透着一股原始、蛮荒、甚至有些邪异的生命力和攻击性。
说它是蜈蚣,似乎不太准确。
它的形态更修长,头部也更狰狞,节肢的形态也与常见的蜈蚣有所不同,更像是一种融合了多种爬虫特征的、被神化或魔化了的图腾形象。
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那墨黑的石板和苍白的浮雕形成强烈的对比,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虫”的形象更加立体、更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板上挣脱出来。
严教授示意众人停在距离墓门大约三米远的安全线外,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带有长柄的放大镜和强光手电,开始从不同角度,极其细致地观察墓门的材质、纹理、雕刻细节、与周围泥土的结合情况……
钟镇野也凝神观察。
他的目光扫过墓门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幽都岁轮”相关的符号、文字或者异常的能量波动,但除了那狰狞的虫形浮雕和岁月留下的自然痕迹,石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额外的刻痕或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坑底寂静无声,只有呼吸面罩里传来的、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严教授偶尔低声的指示。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严教授终于直起身,退回到安全线内,他示意助理记录。
“初步观察记录:墓门石材为质地细密的青黑色玄武岩,产地待查。雕刻技法为典型的阴刻深浮雕,线条古朴雄浑,具有明显的早期百越地区、或与中原文化交融过渡时期的艺术特征。”
他顿了顿,用手电光重点照射了几个位置:“注意雕刻细节。虫首部的獠牙形态,与闽粤地区早期岩画中出现的‘毒蛊’图腾有相似之处;节肢末端呈现轻微的钩状,类似某些甲虫或蝎类的特征,整体形象,可能并非写实的某种生物,而是融合了多种毒虫特征的、具有巫术或祭祀意义的‘镇墓兽’或‘守护图腾’。”
“石门与周边夯土结合紧密,无明显人工开启痕迹,初步判断,此墓可能为一次性封存的‘死墓’,即封门后不再开启。墓门朝向东南,符合部分百越部族‘魂归山泽’的葬俗观念。”
“未发现任何文字铭刻,表层未发现明显机关结构,石材表面未见明显人工涂抹物残留。放射性检测仪读数正常。”
严教授的助手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钟镇野也打开自己的采访本,快速记录着这些专业的判断。
听着这些严谨、科学、基于实物观察和文化比较的分析,钟镇野心中却升起一丝迷惑。
如此细致专业的观察,得出的结论似乎都指向一个“古代百越部族墓葬”,虽然有些神秘色彩,但并未超出正常考古学的范畴。
没有提到任何“幽都岁轮”的线索。
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墓门与需要“斧正”的“历史”有关。
难道……自己的方向错了?
这个墓,真的只是一个带有某种未知危险的古代墓葬?之前的死亡和疯狂,只是巧合触碰了某种物理或生化层面的机关?
又或者说,它有诡异,但也不过只是墓上带着的一点小小诅咒?
就在他念头纷杂之际,严教授一边看着记录,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考据的笃定:
“……根据雕刻风格、石材风化程度,以及东南朝向等特征综合判断,此墓的建造年代,大概率在……宋末唐初之际。那个时期,闽地虽已纳入中原王朝版图,但山岭深处仍有大量原住民部族,文化交融与冲突并存,类似这种带有浓厚巫蛊色彩、采用特殊石材作为墓门的墓葬形制,倒也并非无迹可循。”
严教授顿了顿,用放大镜虚点了点墓门虫形浮雕的头部:“你们看这虫首的獠牙形态,与晚唐时期黔中、岭南一带流传的‘五毒’镇煞石刻,颇有几分神似。或许,墓主是一位宋末乱世南迁至此的贵族,或是当地信奉古巫的豪酋。说不定,还与五代时期割据闽地的‘闽国’政权有些瓜葛,史载闽国崇佛信道,亦不禁巫鬼,这种风格倒也说得通……”
他的语气笃定,显然是基于自己深厚的史学功底和考古经验作出的推断。
然而,钟镇野在听到“唐末宋初”、“晚唐”、“五代闽国”这几个时间节点和政权名称时,握着笔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