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很快进入了角色,或者说,利用“钟正”记者这个身份的外壳,开始履行他进入这个副本后接到的第一个表面任务。
杜若正在和现场一位公安负责人交谈,了解整体情况和官方口径。
钟镇野则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在警戒线外围的砖厂区域活动,向厂领导、保卫科人员、以及一些尚未被完全疏散、仍留在附近观望或协助的工人进行采访。
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询问发现墓穴的具体时间、经过、现场最初的情况、死者的姓名身份、何时发现死亡、谁第一个发现的等等。这些都是新闻稿需要的基本要素。钟镇野问得有条不紊,记录得也一丝不苟,俨然一个勤恳敬业的新人记者。
但他心里很清楚,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写一篇新闻稿。
在确认了三名死者并非当场死亡、而是在事发后一段时间才被发现,且尸体尚未运走、仍留在现场附近后,钟镇野立刻将采访重点转向了询问死者的具体存放地点。
涉及到诡异事件,调查的重点无非是两个:事发地和受害者。
那个巨大的墓坑现在被探照灯照得通明,里面至少有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或工作服、戴着口罩手套的考古专家和工作人员在忙碌地勘察、记录、拍照,坑边还有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把守,警戒线拉得很严实。
以钟镇野目前的身份,只能站在坑外远远拍几张照片,绝无可能深入进去调查。
既然如此,优先选择就是查看死者的情况,尸体上往往能留下最直接的线索。
很快,一个被熬夜和突发事件搞得疲惫不堪、自称是砖厂生产科副科长的中年男人,在钟镇野出示记者证并表明采访需求后,带着他来到了距离墓坑大约五六十米远、位于砖厂一处相对僻静角落的帆布帐篷前。
帐篷很大,门口挂着一盏汽灯,发出“嘶嘶”的轻微声响和昏黄的光。
中年副科长指了指帐篷,语气低沉:“记者同志,公安的同志已经把……那三位的遗体,暂时安置在里面了,法医同志正在里面做初步检查。你们要采访的话……”
他有些迟疑,似乎觉得让记者接触尸体不太妥当。
钟镇野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他们……是在哪里出的事?距离这里远吗?”
副科长叹了口气,抬手一指帐篷斜对面:“喏,就在那边。”
钟镇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几排红砖砌成的、样式简陋的低矮平房,应该是砖厂的工人宿舍区,而在宿舍区旁边,有一座更加简陋、用木板和油毡搭建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男”字木牌的建筑物——公共厕所。
此时,厕所门口不远处的地上,还蹲着一个人影。
借着远处探照灯和宿舍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能看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沾满灰土的工装,正低着头,闷闷地抽着烟,他抽烟的姿势很用力,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股浓重的愁苦和惊魂未定。
似乎是注意到钟镇野的目光,副科长低声解释道:“那个人名字叫管坤,跟……跟那三个是一块儿的工友,他们昨晚……不对,应该是今天凌晨,在宿舍里打牌打到挺晚,累了,就一起下楼去上厕所……结果……唉,就出了这事。”
“管坤说他当时肚子有点不舒服,慢了一步,没跟他们一起进厕所,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扑通扑通的动静,还有……怪声,他进去一看,吓坏了,跑去找人……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他吓得不轻,一直蹲在那儿,谁劝也不走。”
钟镇野的目光在那个蹲着抽烟的工人管坤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道:“谢谢您带路,也谢谢您提供的信息。我先去帐篷那边看看情况,一会儿再去找这位管师傅聊聊。”
副科长应了一声,又嘱咐道:“记者同志,您进去的话……注意点,别乱碰东西,也别乱拍,法医同志可能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明白。”钟镇野应道。
副科长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匆匆离开了。
钟镇野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尸体特有气息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空间不小,并排摆着三张临时搬来的行军床,每张床上都用白布盖着一个人形轮廓,一盏明亮的汽灯挂在帐篷中央,将内部照得一片惨白。
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和厚厚棉口罩、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弯腰站在其中一张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似乎在观察和记录什么。
听到脚步声,法医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钟镇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驱赶意味:“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这里不是随便进的地方!”
钟镇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朝法医示意了一下,语气平和:“您好,同志,我是福临日报社的记者,钟正。奉命来了解现场情况,写报道用。”
“记者?”
法医的眉头皱得更紧,摆摆手,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记者也不行!这里是临时验尸处,不是参观的地方!不能拍照!出去!”
钟镇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扫过那三张盖着白布的床,然后重新看向法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同志,我理解您的职责和规定,不过,您也看到了,外面现在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有,甚至有人往封建迷信、鬼神之说的方向去想。”
“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实事求是,用科学的眼光和事实,去澄清谣言,稳定人心,所以,了解死者的真实情况,对我们把握报道方向、引导正确的社会舆论,非常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法医的眼神:“如果您实在不方便让我直接查看遗体,那么……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简短采访?只需要告诉我,死者的大致情况,比如死亡原因?死状是否有特殊之处?有没有明显的暴力外伤?这能帮助我们判断事件的性质,也能让我们的报道更有说服力,更好地驳斥那些不科学的谣言。”
或许是钟镇野诚恳的态度,或许是“用科学驳斥谣言”的说法打动了这位明显是严谨科学工作者的老法医,他脸上的不悦稍减,犹豫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子上放着的备用口罩:“戴上。”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不能拍照!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拍遗体!这是纪律!”
“明白,谢谢您。”钟镇野立刻应道,走过去拿起一个干净的棉口罩戴上,遮住了口鼻。
老法医见他配合,脸色缓和了些,示意他走到中间那张行军床边。
“看可以,别动手。”法医警告了一句,然后伸手,捏住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角,缓缓掀开。
白布滑落,露出下面尸体的面容和上半身。
钟镇野的目光瞬间聚焦,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死者的死状……极其诡异!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肌肉结实。但此刻,他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而扭曲、僵硬!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扩散,凝固着最后时刻无法形容的恐惧与惊骇。嘴巴更是张到了人类下颌骨几乎能承受的极限,形成一个近乎正方形的、黑洞洞的口腔,嘴角因为过度撕裂而渗着血丝。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满嘴牙齿,竟然一颗不剩!
那牙床上光秃秃的,只留下一个个渗着血的、深红色的牙槽窝,牙龈组织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肿胀破裂,鲜血混合着唾液已经凝固,糊满了下巴和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