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你过来,站到我身边,然后,我过去。你盯着我,用你的眼睛,看清楚会发生什么。”
吴笑笑一惊:“师父,这样……不好吧?太冒险了!”
“很明显,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靠近、阻止我看见甚至可能进入那个木屋。”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但只有我自己,我无法知道在我靠近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记忆断层、时间跳跃。我需要一个旁观者,一个能看见真实的旁观者,来告诉我,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吴笑笑,眼神锐利如刀:“这个秘密,关系到我的过去,我的家族,我……必须知道。”
吴笑笑与他对视着,看到了师父眼中那份沉淀了太久、几乎化为实质的执拗与探寻。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好。”
两人迅速交换位置。
钟镇野走到一旁,将身上携带的道具全部取了下来,交给吴笑笑。
“以防万一。”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如果自己再次陷入那种莫名的状态,甚至可能被某种东西“影响”,他不希望身上有任何可能伤到吴笑笑的东西。
吴笑笑默默接过,将东西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握着百八烦恼棍,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站在空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吴笑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那片在他眼中空无一物、但在吴笑笑眼中矗立着破旧木屋的坡地中心,一步步走去。
第一步迈出,脚步沉稳。
第二步,第三步……
随着他逐渐靠近那片区域的中心,那种熟悉的、莫名的“情怯”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恐惧危险,而是一种混合着抗拒、羞惭、不安的复杂情绪,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即将面对严厉的家长;又像一个丢失了重要记忆的人,即将翻开记载着痛苦真相的日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充满弹性的屏障上,来自灵魂深处的抵触感越来越强,让他下意识地想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而在吴笑笑的眼中,看到的则是另一幅景象:
自己的师父,正一步步、十分艰难地朝着那个看似极其普通的破旧木屋靠近。
他的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拉近,步伐明显变得迟滞、沉重,仿佛在泥沼中跋涉,他脸上的表情也在慢慢变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交织着困惑、挣扎,以及一种……她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复杂神色。
师父正在对抗着什么。
吴笑笑握紧了手中的长棍,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钟镇野距离那个半掩的破旧木门,只剩下最后不到三步距离的时候,异变陡生!
周围原本只是徐徐吹拂的山风,毫无征兆地猛地加剧,化作一股极其阴冷、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寒风,凭空卷起!
现在是盛夏时节,山区清晨虽然凉爽,但温度也绝对在十几度以上,可这股风,却冷得刺骨,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甚至不属于阳世的森寒!
吴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一激,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
这寒意,甚至比《野火》副本里蒙古草原上的暴风雪,还要更加阴冷、更加透着一股不祥!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急速扫向四周……山坡、树林、草丛、天空……
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
没有诡异,没有邪祟,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风的来源都找不到,这刺骨的阴风,就像是凭空从虚空中钻出来的一般!
她因惊疑而略微分神、视线短暂挪开,前后不到两秒,等她再猛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回师父所在的位置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钟镇野……停住了。
他站在距离木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身体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雕塑,僵直不动。
不仅如此。
他的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的速度,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面向吴笑笑时,吴笑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还是师父的脸,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但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钟镇野!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戴上了一张打磨光滑的人皮面具,空洞,漠然。一双眼睛更是诡异,瞳孔深处仿佛失去了焦点,又像是映照着某种极其遥远、冰冷的光,视线落在吴笑笑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更虚无的所在。
那眼神,不像活人。
然后,这个“钟镇野”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吴笑笑,仿佛她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回身,似乎准备……直接离开。
“师父?!”
吴笑笑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脱口喊了一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听到这一声呼喊,那个已经转过半边身的“钟镇野”,动作猛地一顿。
他再次……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重新“看”向吴笑笑。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流畅了一些,但脸上的空洞漠然依旧。
也就在他再次转头的同一瞬间……
呼!!!
那阴冷刺骨的寒风,骤然加剧了十倍、百倍!
它们化作一股狂暴无比的、肉眼几乎可见的灰黑色气旋,以钟镇野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周席卷开来!
气旋所过之处,山坡上的荒草被齐根折断、卷上半空,周围那些碗口粗的树木更是疯狂摇晃,枝叶发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啦”巨响!
但诡异的是,这明明是狂风吹拂树木该有的声音,传入吴笑笑耳中,却扭曲、变形,化作了另一种声音,仿佛是无数怨魂厉鬼在尖利地嘶嚎、在阴冷地窃笑!
层层叠叠,直往人脑髓里钻!
吴笑笑被这恐怖的阴风煞气和鬼哭般的声响冲击得连连后退数步,运起全身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气血翻腾,耳中嗡鸣,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重影。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钟镇野”,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狂暴的灰黑气旋环绕呼啸,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又透着一丝非人的僵硬。
然后,他慢慢张开了嘴。
一个完全不属于钟镇野的、沙哑、干涩、仿佛摩擦着生锈铁片的声音,从他那张熟悉的嘴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语调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兴奋:
“一个……”
他顿了顿,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了吴笑笑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她体内更深层的某种东西。
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玩味,轻轻吐出后半句:
“……没有封盖的宝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