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笑笑的灵魂在战栗。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危险”,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传递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想驱动体内那股与她朝夕相处、几乎化为本能的杀意,可那力量如同彻底沉睡的死水,任凭她如何催动,没有丝毫回应。
她下意识地想引动体内【纳火琉璃盏】中存储的、属于“嗔烬”的怒焰,可是,丹田处刚刚腾起一丝灼热,四周那疯狂呼啸的、灰黑色的阴冷气旋便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猛地扑压过来,那一点微弱的怒焰连火星都未能溅起,便被彻底湮灭、吞噬。
力量……在绝对的压制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钟镇野”,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锁定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
吴笑笑的手上,此刻其实握着不少东西。
方才钟镇野卸下的百八烦恼棍、七煞傩面、心煞戒指等等,以及她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零碎道具,这些随便一样拿出去,都足以镇压一般的诡异。
但此刻,她握着它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安全感,反而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师父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不是属于钟镇野的杀意,似乎也不是“惧魊”的力量,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它强大到什么程度?
吴笑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个曾见过的、站在力量顶峰的身影。
顶级玩家戚笑那诡谲莫测的能力,柯长生那令人窒息的时停权能,人间行走苗飞星那焚天煮海的纯白怒焰……
甚至,还有那些在无尽轮回本中遭遇过的、被所有资深玩家公认为“绝对无法正面抗衡”的、象征着副本终极绝望的“五级诡异”!
可此刻,在她那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危险感知中,眼前师父体内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其恐怖程度……竟远超以上所有!
那是本质层面的不同,是蝼蚁面对苍穹、滴水面对汪洋的绝对差距!
在这种铺天盖地、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怖威压之下,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显得荒谬可笑。
吴笑笑能做的,只有凭借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所磨砺出的、近乎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死死咬住牙关,驱动着因为过度恐惧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猛地一个转身……
跑!
她用尽全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与“钟镇野”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
脚下的荒草和碎石被她踩得飞溅,肺部因为急剧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不敢回头,只能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逃离”这件事上。
初时,她还能凭着记忆,沿着来时下后山的小路狂奔,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无论她跑得多快,拐过几个弯,前方不远处,总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时是在小径前方的岔路口,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仿佛在等待;
有时是她刚刚冲过一片竹林,眼角余光便瞥见他站在竹影深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
有时是她气喘吁吁地绕过一块巨石,一抬头,就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巨石顶端,微微低头俯视。
他从不追赶,从不疾行,只是以一种恒定的、不疾不徐的频率,一次次出现在她逃亡路径的前方,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堵”在她的去路上。
每一次看到他的出现,吴笑笑都只能心脏骤停,毫不犹豫地立刻掉头,换一个方向继续狂奔。
她对这座老宅周围的地形并不熟悉,几次仓皇转向后,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而重复,曲折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树木和山石也渐渐失去了辨识度。
是单纯的迷路?
还是……这座山、这片地,本身就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悄然发生了变化,将她困在了一个无形的迷宫之中?
吴笑笑无法分辨。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无论如何奔跑,都离不开这片区域,都甩不掉那个如影随形、一次次平静出现的身影。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她的心脏。
某一刻,极度疲惫和惊惧之下,一股狠戾从她心底升起……妈的!跑不掉,干脆拼了!想办法打晕师父!只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意图,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便猛地冲上她的头颅!
“呃!”
吴笑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胃部剧烈翻腾,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一棵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足以让她明白,任何针对“钟镇野”的反抗意图,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反制”,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她脸色惨白,喘息着,只能将那份狠戾死死压回心底,再次咬紧牙关,拖着越来越沉重的双腿,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逃。
阴风始终未停,呼啸着在她耳边刮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怨魂窃笑的声响,她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笼罩。
她竟然……又跑回了后山附近的一片区域。
但这里并非之前那片空地,而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草木略显稀疏的山坳。
而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借着天光,她看清了这片山坳里的景象。
坟。
密密麻麻的坟。
一个个低矮的土坟包杂乱无章地散布着,许多坟包前插着简陋的、已经腐朽不堪的木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刀痕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算是墓碑。
这是一片乱葬岗!
不……不是乱葬岗,这是师父家人们被屠杀后,他凭借自己一个人,努力安葬了家人们的地方!
“咔嚓……咔嚓……”
就在吴笑笑因这骇人景象而愣神的瞬间,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那些土坟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破开!
一只只高度腐烂、皮肉脱落、露出森白或乌黑骨骼的手,猛地从泥土中伸出!
紧接着,一具具姿态扭曲、散发着浓郁恶臭的僵尸,挣扎着从坟包里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布条,粘在腐烂的皮肉上,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或暗红色的、充满饥渴与怨毒的光芒。腐烂的颌骨上下开合,发出“嘎吱嘎吱”的磨牙声,粘稠的黑红色液体从嘴角滴落。
十只、二十只……
越来越多的僵尸从坟包里爬出,它们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齐齐转向吴笑笑的方向,伸出枯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摇摇晃晃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她围拢过来!
吴笑笑浑身冰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感觉双腿一软,极度的疲惫和恐惧终于压垮了她,她“扑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心却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被僵尸群缓缓包围的她,那些恐怖的僵尸似乎对他视若无睹,或者说,不敢靠近他分毫。
他一步步,开始朝她走来。
前有缓缓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僵尸群,后有那个体内藏着未知恐怖的“师父”。
绝境。
吴笑笑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撑起颤抖的手臂,一点点,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双腿还在发软,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轻颤,但她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吴笑笑”的狠厉与不屈,如同风中残烛般倔强地亮起。
还能做什么?
打?打不过。
逃?无处可逃。
那就……最后拼一次!
她猛地伸手,从腰间拽下那个冰凉狰狞的七煞傩面,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往自己脸上一扣!
面具触及皮肤的瞬间,并非硬物的撞击感,而是一种诡异的“融入”!
剧毒般的靛青色纹路如同活物,以面具为中心,疯狂地向她整张脸蔓延开去,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钻行、勾勒,面具本身那粗糙的釉质下,幽蓝色的阴火无声窜动,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诡异灼痛感。
接着,面具眼眶处镶嵌的两枚血玉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迸射出赤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的妖异光芒!
“呃啊!”
剧烈的痛苦让吴笑笑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同时,一股阴冷、狂暴、充满了怨毒与煞气的力量,也从面具中汹涌灌入她的身体!
这股力量勉强冲淡了那股针对“反抗钟镇野”念头的无形压制,让她终于能够调动起体内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杀意。
虽然依旧虚弱,虽然全身无处不痛,但至少……她能动了!
“师父!!”
吴笑笑发出一声嘶哑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吼叫,双手紧握百八烦恼棍,将刚刚凝聚起的、微不足道的杀意与七煞傩面带来的阴煞之气全部灌注于棍身!
棍身泛起暗红与幽蓝交织的、极不稳定的微弱光芒。
她脚下猛地一蹬地面,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已经走到近前、距离她只有五六步远的“钟镇野”,一棍狠狠砸去!
目标……他的头颅!
这一棍,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力量、意志,以及对师父最后的一丝期盼。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