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随身小包里,当然没有给什么“南姑婆”准备的礼物,那里面是她给自己母亲精心挑选的几件小首饰,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委屈一下妈妈,把给妈妈的礼物挪用了,事后再想办法补偿了。
汪绍衡看着女儿在管家带领下,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进主楼大厅,朝着二楼的方向快步而去,那急切的样子倒不似作伪。
他站在原地,没有阻止,只是望着女儿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轻轻抚过手腕上的老旧手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自言自语:
“阿好……你身上的气运,越来越驳杂不清了……那个叫钟镇野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掂量:
“他到底是能帮你拨开迷雾,走向属于你的光明坦途……还是……”
“……在带着你,一步一步,踏入更深、更不可测的因果深渊?”
……
在管家的低声指引下,汪好有些紧张地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红木房门前。
这个房间的位置她记得,原本是庄园里一间设施齐全但长期空置的豪华套房客房,偶尔用来接待极其重要的远亲或贵客。
但现在,门把手光亮如新,门口还放着一个插着新鲜百合的花瓶,显然经常有人进出和打理。
汪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南小月还活着”这个消息而波动的心绪,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客房模样已大不相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老年人的、混合了檀香、药油和陈旧书籍的独特气息,原本简洁现代的装潢被大量充满岁月感的物件覆盖或替代。
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瓷器、玉器、铜摆件,并非价值连城的古董,更像是一些带着个人情感和记忆的老物件。窗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旁边还放着一个老式的放大镜。
最吸引汪好目光的,是墙上和柜子上随处可见的相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目光在一张张或黑白、或彩色、或清晰、或泛黄的照片上流连。
她看到了年轻时的爷爷汪泽凯。
照片上的他,与刚刚经历的副本中那个年轻汪泽凯一样英气勃发,眼神锐利,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服装,背景似乎是某个山边营地,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汪好认出其中几个,除了南小月外,还有在《野火》副本中曾并肩作战、或仅仅打过照面的,爷爷当年的兄弟和手下。
当然,照片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还是南小月本人。
从青葱少女时期穿着朴素的衣服、骑马驰骋的飒爽身影;到中年时期穿着干练的套装、眼神坚定地站在似乎是某个博物馆前的留影;再到逐渐步入老年,衣着考究,气质沉淀,面带温和笑容的照片……
而更让汪好心绪难平的,是那些南小月老年时期与汪家人的合影。
有她抱着还是婴孩的汪绍衡,笑容慈爱;有她与中年汪绍衡并肩站在某个庆典背景前的合照;有她拉着童年时期、扎着羊角辫的汪好的小手,在花园里散步的背影;甚至还有她和汪好的母亲、以及年幼的汪好三代人同框的温馨画面……
照片里的南小月,笑容温暖,眼神中充满了对晚辈的疼爱和家庭的归属感。
在这个被改变后的历史里,她显然已经完全融入了汪家,以一个备受尊敬和爱戴的“姑婆”长辈身份,见证了汪家至少两代人的成长,参与了他们的生活。
汪好拿起一张照片,那是老年南小月,坐在老宅花园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胖嘟嘟、正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正是幼年的自己。
照片里的南小月,虽然鬓发斑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低头看着怀中孩子的眼神,却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汪好看着这张照片,一时有些出神。
她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梦境。
南小月,那个在原本历史中里英姿飒爽、敢爱敢恨、最终却死去的“南妹”,在这个被改变的世界里,拥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结局——长寿、安稳、儿孙绕膝、备受敬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汪好心头,混杂着替爷爷和南小月感到的欣慰,对自己“改变历史”这一行为的沉重感,以及一丝……面对这位突然多出来的、充满“真实”情感联系的“姑婆”时的无措。
就在这时,套房内侧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苍老却带着明显喜悦的、有些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
“阿好?是阿好回来了吗?”
汪好猛地回过神,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转过身。
只见一位身形佝偻、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正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慢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丝绸家居服,虽然年事已高,精气神看起来也不算特别健旺,但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汪好时,却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欣喜和慈爱。
汪好压下心中翻腾的万千思绪,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张开双臂,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清脆而亲昵地喊道:
“南姑婆!我回来啦!可想死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