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营地陷入了难得的沉寂。
激战后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毯子,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慧明与吴笑笑在灌下足量的红蓝药剂后,呼吸逐渐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修复性睡眠,只要不受打扰地安睡一晚,性命应是无虞。
然而,向来睡眠质量极佳的钟镇野,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雪堆后,背靠着冰冷的冻土,默默眺望着远方被夜色与风雪吞没的茫茫草原,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脸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几个记忆的片段,如同循环播放的幻灯片,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游乐场》副本中,经过柯长生那近乎残酷的改造后,他化身无情的杀戮机器,将无数诡异如同制作糖果般轻易地“转化”、吞噬。
那时的他,力量强大却冰冷空洞,几乎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杀伐本能。
而在刚刚被磨灭的那段历史投影中,他再次动用了类似的力量,将一片独立的时空连同一位人间行走的投影一起“糖果化”。
但这一次,不同。
他拥有完全清醒的自我意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改写规则、磨灭存在的磅礴力量在意志的驱动下奔流,那是一种……真实的、属于他自身的强大。
可为何,那种力量无法带回现实?无法融入这具血肉之躯?
怪脸人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性与命,缺一不可。”“那只是你个人的恐惧……距离那囊括众生、弥漫于古往今来的‘惧’,你还差得太远。”
性命双全……精神灵魂的领悟,与肉体的脱胎换骨。
自己现在的精神,真的触摸到那个门槛了吗?所谓的“众生之惧”,又究竟是什么?是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是灾难中的绝望哭嚎?还是某种更深邃、更永恒的东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回头在现实中,再去找柯长生进行一次那种改造呢?是不是就能强行让这具凡胎肉体,也达到能够承载那种力量的标准?
到那时,精神与肉体同时跃迁,是否就能一举将“惧魊”的认可度推到90%以上?
78%……他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那冥冥中的进度。距离90%,似乎并不遥远。
或许,真的不会太久了。
他胡思乱想着,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甚至有一丝躁动,那种举手投足间掌控规则的力量,如同最诱人的毒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风雪声更大了些。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单,想找人聊聊天,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营地。
一片死寂。
除了少数伤员偶尔发出的、压抑的痛苦呻吟,便只有帐篷在风中鼓动的猎猎声响,以及远方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或是因为伤痛,或是因为极致的疲惫。
是了,大家都累了,拼尽全力,才换来这片刻的喘息。
钟镇野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期待,缓缓站起身,迎着风雪,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仿佛要将满身的疲惫和杂念都随着那口呼出的白气一起吐出去。
他重新望向黑暗的草原,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对于这个副本接下来的走向,他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杀死连皓阳,无非是一场战斗,而他最不惧怕的,就是战斗。
至于连君昊……从进入副本前对方展现出的、能够一定程度上影响气运的能力来看,此人确实棘手,或许也对煞物有一定的掌控力。
但如今汪泽凯手握煞物手表与翁衮像,己方实力大增,更有楚清风小队“贡献”的道具……就算对手再强,他也自信有一战之力。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意念中忽然响起了林盼盼的声音,是通过【默言砂】传来的:
“钟哥,我刚刚变成楚清风,弄清楚不少事情了。”
钟镇野有些意外,回应道:“盼盼?你没睡吗?”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本来是睡了,但做了个噩梦就醒了,一时睡不着,就干脆把事情做了。”
钟镇野笑了笑,意念传达:“好,那我去找你。”
“不用,钟哥你在哪?我来找你。”林盼盼立刻回道。
钟镇野报上了自己的位置。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来。
林盼盼身上套了件不知从哪个队员那里找来的、略显宽大的军大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
“钟哥,这里这么冷,你怎么坐得住哇?”她走到近前,搓着手,哈出一团团白气,声音带着鼻音。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我好像……不怎么怕冷了。”
他顿了顿:“那我们去帐篷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