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的手,稳稳地攥住了老人的手指。
老人微微蹙眉,指尖微微一动。
于是,那指尖传来的触感开始变化,它不再是血肉的温热,而是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握住了一块凝固的烈日核心般的极致灼热与沉重。
不仅如此,更有一股狂暴、混乱、仿佛要焚尽世间一切不公与压抑的怒意洪流,顺着指尖,疯狂地冲击向钟镇野的意识!
老人,是在引动他心内的愤怒!
然而,钟镇野眼神平静如水。
他心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与这老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此行目的,纯粹而简单,便是完成与柯长生的交易,斩杀此獠。
至于这老人是正是邪,是善是恶,为何在此,他毫不在意,一个历史的投影,甚至不是生命,斩了便是。
那足以让常人瞬间癫狂的怒意冲击,撞在钟镇野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上,如同海浪拍击礁石,除了溅起些许冰冷的杀意水花,未能撼动其分毫。
“咦?”
老人纯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试图抽回手指,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你心中……竟无怒?”
老人沙哑开口,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下一秒,他周身那无形的怒焰力场开始剧烈波动,不再是简单的灼热,而是化作一种更诡异、更直接的力量,它不再试图从外部焚烧,而是直接引动、放大目标内心最深处的愤怒种子!
刹那间,钟镇野眼前景象突变。
他仿佛看到了戚笑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听到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句命令……一种被利用、被操控的憋屈感油然而生。
他又仿佛看到了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在风雪中苦战、受伤的画面,甚至还有当初雷骁的消失……一种守护不力、连累同伴的自责感涌上心头。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无数次在副本中挣扎求生、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对命运不公、对自身弱小的愤懑几乎要破胸而出!
这些被深埋的、细微的负面情绪,在老人那诡异力量的影响下,被疯狂地抽取、放大,试图凝聚成一股足以摧毁他此刻平静心境的滔天怒火!
然而……
钟镇野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就这样?”
他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心念微动间,那股由杀意淬炼出的、极致冰冷的“静”,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席卷而过,将那些被强行勾起、放大的情绪波澜,直接冻结、碾碎、化为虚无!
幻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消散。心境重归死水般的平静。
老人的手段,再次无功而返。
“极致的杀意,竟如此平静,有趣。”
老人平静地笑了,但那平静笑声中却仿佛一潭深水、水下燃起了极致的狰狞愤怒!
“那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众生之怒。”
说着,他猛地张开双臂,周身气息与整个草原、与那轮血月乃至与冥冥中的时空长河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呜嗷!!!
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嘶吼与咆哮声,仿佛从远古战场、从受尽压迫的部落、从含冤而死的亡魂口中发出,跨越了时空,汇聚而来,这些声音无形无质,却蕴含着足以污染灵魂、扭曲现实的恐怖怨怒!
天空中的血月光芒大盛,洒下的月光不再是光线,而是化作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态怒火,如同瓢泼血雨,倾盆而下!
大地在哀嚎,草木瞬间枯萎,化作漆黑的灰烬。
灰烬中,爬起一个个由纯粹怒意和怨恨凝聚而成的扭曲怪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挣扎的人形,时而如咆哮的野兽,时而化作布满血丝的巨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与疯狂气息,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阀门,释放出了最污秽的怒焰诡异!
戚笑此前那所谓的诡异邪祟大军,与之相比,便仿佛是孩童们过家家般的手段。
这些东西,是最原始、最混乱、最负面的众生怒念的集合体,是能够侵蚀一切、污染一切的概念性灾难!
成千上万的怒焰诡异,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毁灭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屹立在中心的钟镇野,汹涌扑来,要将他的灵魂撕碎、污染、同化!
面对这足以让神灵堕落的恐怖攻势,钟镇野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老人手指的手,接着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对着最先冲到面前的一只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扭曲而成的怒焰诡异。
那诡异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直击灵魂的怨毒嘶吼。
钟镇野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那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脸”上。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狰狞恐怖的怒焰诡异,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揉捏、压缩,它发出的嘶吼变成了尖锐的、如同糖纸被揉搓的“滋啦”声!
它的颜色从暗红迅速褪去,变得透明,然后泛起了各种鲜艳的、甜腻的彩色条纹,它的形态被强行固定,最终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圆溜溜、散发着诱人甜香的……
波板糖。
甚至,那糖纸还是扭曲人脸的抽象图案,显得诡异而滑稽。
钟镇野随手将这颗巨大的“糖果”从空中“摘”了下来,放在眼前打量了一下,然后,在老人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张开嘴,“咔嚓”一声,咬下了一大块。
嘎嘣脆。
糖果在他口中融化,化作一股精纯的、却冰冷死寂的能量流,汇入他的“身体”,那其中蕴含的狂暴怒意和怨念,仿佛遇到了绝对的克星,瞬间冰消瓦解,被彻底“消化”吸收。
“味道一般。”
钟镇野淡淡评价了一句,随手将剩下的半颗糖扔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