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汪施主看到了人性中追逐利益的一面,但贫僧以为,人心中也有善良、愿意合作的一面,经济之道,或许可以看作是引导人们通过互相帮助、各取所需来达到更好生活的方法?”
“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自然规律,让大家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不知不觉也帮助了别人。当然,必要的规矩约束不能少,但更重要的是激发人内心向善的动力,这本书的说法,或许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对人性的优点期望过高了?”
慧明不愧是佛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更是在佛教协会担任过要职的人,哪怕是经济学相关的内容,他也能用佛学理论说个头头是道。
他的反驳温和,站在了人性“善”与“合作”的立场。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争论初起。
那些警惕的目光,在听到他们争论的内容确实是容易理解的“现实问题”后,渐渐缓和了下去,甚至有一些学子的眼中露出了思索和感兴趣的神色。
汪好见初步目的达到,立刻加大火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期望过高?大师您太乐观了!看看历史,哪次经济危机不是因为有些人太贪心、管又管不住造成的?说人是‘理性’的,不过是给那些赚黑心钱的人找借口!要是真按佛家说的慈悲为怀,干嘛不把大家的钱都平分了?但这可能吗?”
“现在的经济制度,本来就是靠着承认人都有私心、都想为自己好才能转起来的!既然靠的是私心,又何必披上‘理性’这件好看的外衣呢?”
她把声音加大,很快就吸引来了更多目光。
慧明则是摇摇头,依旧平静:
“施主过于强调人性之私了,制度当然要面对现实,但它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让世界变得更好,抑制坏的,发扬好的。‘理性’这个词,不是漂亮外衣,更像是一种希望和规矩。如果人人都能像佛菩萨那样自律,当然不需要制度。正因为人有私心,才需要制度把大家的私心引导到对大家都有利的方向,而不是互相伤害的路上。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就是学问所在了……”
他的话,则引起了另一些学子的频频点头。
两人的争论越发激烈,汪好举现实例子,慧明则用更通俗的佛理故事来反驳,虽然角度不同,但都围绕“人到底靠不靠得住”、“规矩应该怎么定”这个核心,辩得热火朝天。
越来越多的学子被这接地气的“大辩论”吸引,抬起了头,放下了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麻木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思考、甚至跃跃欲试的神情。
后方那臃肿的老童生也微微挪动身体,空中妻子的面孔露出了些许欣慰和鼓励的神色。
汪好看准火候已到,突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猛地伸手,一把拽起旁边桌位一个正听得入神、穿着民国学生装的青年学子,大声问道:
“这位穿蓝布衫的同学,别光听着!你来说说看,你觉得我们俩谁说的更有道理?!”
那青年学子完全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面对汪好灼灼的目光和周围无数道投来的视线,脸憋得通红,才结结巴巴地小声道:
“我……我觉得……大师说得,有点道理……人……人心还是向善的多……但,但姑娘你说的……好像也更现实……”
他这模棱两可、两边都不得罪的说法,显然没能让任何人满意。
慧明适时地表现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摇头道:
“唉……此子未明真义。人性本有光明,如宝珠蒙尘。制度如同擦拭宝珠的布,重要的是让宝珠本身发光,而非只靠外力擦拭,你当更相信人心向善的力量才是。”
那青年学子被慧明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带上了点情绪:“可……可现实里,我爹就是因为太老实,总被街坊欺负,好心也没好报啊!”
他这边刚一抱怨,没等汪好再拉人,旁边另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面容愁苦的清末书生自己就忍不住插嘴了,带着愤懑:
“这位小兄弟说得在理,圣贤书是教人向善,可这世道!光靠道德感化顶什么用?对那些欺行霸市、为富不仁的,就得用重典!用严刑!让他们知道怕!”
他这一开口,如同点燃了引线!
对面一个戴眼镜、学生气的年轻人立刻反驳:“重典严刑那是法家霸道!儒家教化在于润物无声,要靠教育和风气慢慢改变人心!”
“慢慢改变?饥民等得起吗?外敌打过来等得起吗?空谈误国!”又一个声音加入。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依我看,二位说得都有失偏颇,治国如持家,需开源节流,让人人都有利可图,自然安分守己。这经济之术,重在疏导,而非一味堵塞或空谈道德。”
“哼!重利轻义,岂不是鼓励人人钻钱眼?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先前那清末书生激动地拍桌子。
“义与利并非水火不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制度完善,可使义利两全!”账房先生据理力争。
“说得轻巧!如何完善?”
“当从税赋、律法、教育多方入手……”
争论的范围迅速扩大。
从人性善恶,延伸到该用重刑还是教化,是该重义还是重利,如何制定规则……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被汪好点名的人,很快,周围其他桌的学子也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主动加入战团!
有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有激愤昂扬抨击时弊的青年学生,有谨慎务实提出具体建议的幕僚式人物……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场面变得异常嘈杂热闹。
之前那死寂、压抑、只有书写声的氛围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充满了争论声、反驳声、甚至偶尔的拍案声。
许多学子脸上泛起了久违的潮红,眼神不再是麻木,而是充满了辩论的激情甚至怒火。
他们仿佛暂时忘却了“必须埋头苦读”的强制指令,沉浸在了思想交锋的快感中。
汪好和慧明对视一眼,默契地缓缓后退,逐渐从辩论的中心退出,将舞台完全让给了这些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学子”们。
空中的妻子面孔,看着这“学术繁荣”的景象,笑容似乎更加欣慰了。
趁着这片混乱,钟镇野、林盼盼、汪好、慧明四人迅速在人群边缘悄然汇合。
“钟哥,现在怎么办?”
林盼盼看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般热闹却诡异的场面,既兴奋又无措。
钟镇野目光快速扫过激烈争论的学子们,以及后方似乎听得更加专注、甚至臃肿的身体都微微前倾的老童生,沉声道:
“讨论的氛围起来了,这是好事,打破了之前的死局,但光靠争论,是吵不出‘解脱’的,我们必须想办法,刺激他们,让深埋的执念暴露出来,只有直面最核心的情绪症结,才有可能真正解脱。”
汪好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锐光,压低声音道:“刺激执念……我或许,有一计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