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口岭村,三叔公家。
正午的阳光透过糊着厚纸的木格窗,在昏暗的堂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香火味和淡淡的饭菜香。
三叔公,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刻板严肃的老者,正端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一丝不苟地用着午饭。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规矩,每一口饭菜都咀嚼得细碎无声,筷子摆放的角度、碗碟的位置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
食不言,寝不语,在他这里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桌旁,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堂屋最阴暗的角落,一个穿着破烂、眼神空洞麻木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一个破陶碗里浑浊不堪、散发着酸馊气味的糊状物——那是用猪草和少量麸皮煮成的“饲料”。
三叔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看待牲口般的漠然。
他曾对儿子说过:“不下崽的母畜,只配吃这个,等她啥时候怀上咱家的种,再给她吃米。”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三叔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儿子见状,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谁啊?什么事?没看见爹在吃饭吗?”
门外传来一个村民紧张惶恐的声音:“栓子哥!不、不好了!感觉不太对劲啊!昨天抓回来的那个外乡女人不见了!还有黑牛、小山、阿狗他们三个也出问题了!人呆呆的,问啥都只说昨晚一直在睡觉,饭也不吃,看着邪门得很!”
听到这话,栓子脸色一变,回头看向自己父亲。
三叔公终于停下了筷子,但依旧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筷子轻轻、平稳地放在筷枕上,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讲究,甚至没有看自己儿子,只不过,他还是将眉头深深皱起,沟壑纵横的脸上阴云密布。
栓子会意,连忙向门外问道:“其他几位叔公通知了吗?还有,你们带黑牛他们去祠堂让王爷看看没有?”
门外村民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人去通知其他叔公了……但、但祠堂……昨晚王爷刚发过怒,大家伙儿……不敢去叨扰祂老人家啊……”
这时,三叔公终于用餐完毕。
他不轻不重地将布巾放回原处,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去看看。”
很快,三叔公在栓子和报信村民的陪同下,来到了黑牛家院子外。
此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院子中央,“黑牛”、“小山”、“阿狗”三人果然如同木桩般坐着,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只有当有人反复追问“昨晚干嘛去了”时,他们才会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睡觉……一直在睡觉……”
三叔公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三个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就在这时,另外几个穿着类似、同样老态龙钟、被村民搀扶着的老人也陆续赶到了——正是村里的六叔公、四叔公等几位掌事者。
几位老人围到一起,低声交换着信息。
六叔公声音沙哑:“我收到信儿就让人去清点了惑心香……少了一份。”
三叔公冷哼一声:“是有人用香对付了黑牛他们?又是昨天那些外乡人?”
六叔公点头:“八成是,别忘了昨天那个光头和尚,身手了得,他是跟何朗那小子一起被抓的,我派人去问了何朗,那小子扛不住,说那和尚还有同伙,厉害得很。”
另一个不停咳嗽的四叔公喘着气说:“不能这么下去了……这几个外乡人,还有昨天跑掉的那个女人,摆明了是冲着咱们、冲着王爷来的!得赶紧想办法!”
几位叔公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落在了资历最老、平日里主意最多的三叔公身上。
三叔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带他们三个去见王爷,看看王爷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把搞鬼的人揪出来!”
村东头,空屋前。
在几位叔公的指挥下,村民们押着、或者说更像是架着那三个呆滞的“黑牛”、“小山”、“阿狗”,来到了村东头那间被全村人敬畏跪拜的空屋前。
空屋依旧破败寂静,但在场所有人,包括几位叔公,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跪下!”三叔公低喝一声。
村民们连忙将那三人按着跪在屋前空地上。
随后,几位叔公也在子侄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跪下,其余村民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一片,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可怕。
三叔公从栓子手中接过三炷特制的、颜色深褐的香,点燃后,双手高举过顶,对着空屋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小心翼翼地插在面前松软的泥土里。
接着,他俯下身,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后,三叔公开始用一种极低、极快、含混不清的语调,对着空屋嗡嗡地念诵起来。
那声音不似人语,节奏古怪,音节扭曲,仿佛某种古老的、与不可名状存在沟通的密语。
随着他的念诵,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凝滞,一阵莫名的阴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吹得人衣袂飘飞,脊背发凉,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啊!黑牛他们……死了?!”
突然,一个眼尖的村民惊恐地叫出声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跪在最前面的“黑牛”、“小山”、“阿狗”三人,被那阵阴风一扫,头颅竟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断般,齐颈而落!
诡异的是,断口处没有喷溅出丝毫鲜血,三具“尸体”保持着跪姿,僵立了一瞬,然后才软软地向前扑倒。
接着,更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