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背着昏迷的李峻峰,雷骁扛着依旧未醒的林盼盼,汪好握紧“三昧无执”在前方疾行。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轰鸣与坍塌,巨石混合着粘稠的黑暗能量如潮水般涌来。
至于前来参与副本的其他几队人,李峻峰在昏迷前曾经答应,会保证他们活着,活到副本通关。
他们沉默地在黑暗漫长的甬道中奔逃,肺叶火烧火燎,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和身后世界毁灭的咆哮。
他们刚刚目睹了“诡怨回廊”这个恐怖游戏的开端,甚至见证了那七个代表极致情绪的、可怖的“命主”的诞生过程,信息量庞大到几乎撑裂他们的神经,但现在……他们反而,不怎么在意这些了。
甬道前方,一个光点骤然出现,迅速扩大。
刺目的、久违的阳光猛地照射进来,几人被晃得瞬间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短短十分钟不到的奔逃,他们竟已冲出了山腹。
回首望去,那幽深的山洞入口正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塌陷,最终被落石彻底掩埋,仿佛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一场幻梦,阳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几天前,他们踏入了那个山洞,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走了好久好久的路,才走到尽头。
但现在,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可以这么短。
钟镇野小心翼翼地将李峻峰放在柔软的草地上,雷骁也轻轻放下林盼盼,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雷骁看着林盼盼,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既然是告别,把盼盼也叫醒吧?”
汪好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林盼盼身边蹲下。
另一边,钟镇野走到雷骁面前,伸出手:“雷哥,还有烟吗?给我一根吧。”
雷骁挑了挑眉,脸上习惯性地露出痞笑:“你小子不是不会抽烟吗?”
“陪一根。”钟镇野笑了笑,笑容有些发干。
雷骁嗤笑一声,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两根被压得歪扭、沾着暗红血渍的粗烟,扔了一根给钟镇野。
两人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雷骁凑过去,用自己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亲自帮钟镇野点着了火。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浓烈劣质的烟雾瞬间呛入喉咙,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雷骁自己点上烟,摇摇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你是真不会抽啊。”
钟镇野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声音很轻:“雷哥你知道不……咱们认识的那个晚上,游戏的引导员给我打电话,让我点一根烟在便利店门口等着,说一根烟的功夫就行……那一次,我也是这样,被呛了个半死。”
他顿了顿,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然后,汪姐就开着车来了,她还装瞎子骗我。”
听到这句话,正在查看林盼盼情况的汪好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声音闷闷地传来:“雷哥,你那天不就躲在便利店对面吗?你看到钟镇野抽烟被呛了吗?”
雷骁嘿然一笑,眼角堆起熟悉的纹路:“瞧见了!我还想这家伙他妈的杀人都不带眨眼的,结果抽根烟能被呛成那样,太他妈好笑了……”
他说着就真的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变了调,眼角闪烁的水光在阳光下异常刺眼,他抬起脏兮兮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钟镇野又吸了一口,再一次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这次连耳朵都红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身下的青草上。
这一边,汪好用力吸了吸鼻子,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哑声道:“盼盼,你醒了?”
林盼盼茫然地睁开眼,被强烈的阳光刺得又立刻眯起,她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扫过三个队友,脸上露出困惑:“汪姐姐、钟哥,还有雷叔……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流眼泪?”
汪好别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太亮了,亮得眼睛睁不开。”
说话间,又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正砸在林盼盼的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盼盼很懵,但她对情绪的感知远超常人,空气中弥漫的巨大悲伤让她心脏猛地揪紧。
她下意识地轻轻抱住汪好,看向默默抽烟、泪痕未干的钟镇野和雷骁,抿了抿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约摸十分钟后。
林盼盼“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死死抱着雷骁的胳膊,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反,看到她哭得如此伤心,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反倒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不再掉泪,他们围拢过来,笨拙地、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
“盼盼不哭……”
“没事的,真的……”
“别哭了,乖……”
过了好一会儿,林盼盼才终于缓过劲,用力吸着鼻子,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看向雷骁,极其认真地说:“雷叔,我们离开副本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雷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是惯有的调侃:“来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你们了。”
钟镇野在一旁轻声接话,声音平静:“那雷哥,你就把我们当作道观的普通香客接待吧。”
雷骁笑笑,露出市侩的表情:“那我可是要收你们香火钱的啊!”
汪好在一旁拱了拱鼻子,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香火钱算什么?老娘能把你的破道观整个买下来!”
雷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格外响亮,笑了一会儿,他仰头看向天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们看……天气真好啊。”
几人也都抬起头。
天空是那种雨过天晴后特有的、澄澈无比的蔚蓝,几缕薄纱似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远山、树木、甚至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好,仿佛世间所有的阴霾都被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坍塌彻底埋葬。
半晌,雷骁慢慢地说,目光依旧望着天空,声音温柔得不像他:“小钟、小汪、盼盼……我能求你们一件事吗?”
钟镇野看向他:“雷哥你说。”
雷骁依旧望着那片湛蓝,轻声道:“这个副本结束后,我和你们经历的一切,就会被抹去了……但是,我们几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我想要你们……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林盼盼一怔:“写成小说那样吗?”
雷骁笑着摇摇头,目光依旧没有收回:“随便你们怎么写啦。”
汪好奇怪地问:“写下来,然后呢?”
雷骁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带着一种深切的期盼:“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合适了……就找到那个不记得这一切的我,把那个故事……给我看看吧。”
林盼盼低声问道:“可是副本里的事不能往外说吧?”
雷骁耸耸肩:“不给我看也行,又或者哪天万一可以了再给我……唉呀,反正你们把这事记心上,我想看。”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你就算看了,也不会相信的。”
“没关系。”雷骁说,语气异常笃定:“我很了解我自己。就算我不相信,我也会……珍藏的。”
沉默了片刻,钟镇野重重点头:“好。我们会把这些事,全都记下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你,把它给你。”
雷骁笑着说了声“谢”,随即又感慨道:“可惜了……没有酒,也没有厨房,不然怎么也要给你们露一手,咱们四人……再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