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怨毒……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疯狂冲刷着钟镇野的意识,栾大残魂所化的漆黑洪流蛮横地涌入他的身体,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存在彻底碾碎、同化。
就在这意识的堤坝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一股无法抗拒的、截然不同的力量猛地介入!
不是驱逐,而是……牵引。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那痛苦的泥沼中硬生生拔出,猛地拽向一个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维度。
下坠感。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是脚踏实地的触感。
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粘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木头、微潮空气、还有淡淡蜡笔的气味。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映入眼帘的,是昏黄摇曳的光线,来自头顶那盏熟悉的、蒙着灰尘的灯泡,蛛网在光影间晃动。
他愣住了。
视线缓缓下移,看到的是自己那双明显小了好几号、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短裤的腿,膝盖上还结着前几天摔破的新痂,袖口沾着红蓝两色的蜡笔痕迹。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一双孩童的手,短小,带着肉窝。
我……
剧烈的混乱感冲击着他。
我是钟镇野……我在怨仙副本……血池……龟腹……栾大……
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锐而混乱地拼凑着。
他猛地抬头,视线仓惶地扫过四周。
熟悉的木屋。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上面是他童年时歪歪扭扭的涂鸦。墙角堆着的童话书,《小红帽》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在昏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然后——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如同梦魇般烙印在记忆深处、却又模糊不清的背影。
怪脸人。
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那身模糊的衣着,那略显佝偻的姿态,以及……那颗头颅上,七个如同北斗星般排列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无声的恐怖与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同时从那背影散发出来。
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
钟镇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散落的蜡笔,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回到这个梦了?
为什么?明明是在副本最危机的关头,被栾大的怨念侵袭,怎么会……
他的目光越过怪脸人的背影,投向木屋窗外。
远处,是依稀可辨的老家宗族后山轮廓,暮色中祠堂的飞檐,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松下形似卧牛的大石……熟悉得令人心头发涩。
然而,近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溪边,三姑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耸动着,手里似乎攥着一大把湿漉漉的、正在蠕动的东西……
更远处的树干上,似乎趴伏着一个扭曲的人影,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
身后,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带着坟土气息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
坟头那边,好像有个人影跪着,手里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远处的空地上,幽绿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一个盘坐的佝偻身影和……一个襁褓?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这一次,与这恐惧并存的,是一个成年灵魂强行压下的、冰冷的清明。
他死死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提醒着自己:
我是钟镇野。
我在《怨仙》副本。
我在龟腹之中。
栾大的怨念刚刚侵入我的身体。
然后……我回到了这个梦里。
这不对劲。
这绝不仅仅是梦。
他深吸一口那带着陈腐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怪脸人的背影上。
这一次,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着巨大的疑问和前所未有的警惕,钟镇野开始迈步,朝着那怪脸人的背影走去。
“小野……”
“来帮姑贴头发……”
“吃糖吗?”
“回来了……就好……”
“表弟……我美吗?”
那些恐怖变异的亲人们再次发出诡异的呼唤,做出骇人的举动,试图恐吓他,阻挡他。
然而,此刻驱动这具幼小身体的,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生死险境、见惯了各种诡异恐怖的成年灵魂。
钟镇野只是微微皱眉,眼神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看着这些“亲人”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
那些扑近的“亲人”见他完全没有被吓到,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恐怖表情竟然纷纷垮塌,露出了某种……无趣又无奈的神情,仿佛逗弄小孩失败的大人,悻悻然地退开,融回周围的阴影里。
钟镇野心中疑窦更深,但脚步未停,继续向着那怪脸人的背影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他距离那背影越来越近,一种诡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他感到那股清明的“自我认知”正在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
属于成年钟镇野的记忆和意志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这个梦境本身的、孩童的懵懂、脆弱……以及那无根而生、却无比真实的恐惧感!
周围那些刚刚还显得“无趣”的亲人们,似乎瞬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它们停滞的动作再次变得活跃,扭曲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恶意满满的、非人的“兴趣”,一双双空洞或诡异的眼睛再次聚焦到他身上,蠢蠢欲动,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他撕碎!
钟镇野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两步。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消退的清明认知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成年人的意志再次主导了这具幼小身体。
那些刚刚露出獠牙的“亲人”们动作一滞,脸上再次闪过悻悻然和无趣,不甘地缩回了阴影之中。
这时,那一直背对着他的怪脸人,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是万千声线的叠加,扭曲而嗡鸣:
“不错……”
“你这一次,走到了我十步之内。”
说着,怪脸人缓缓转过身来。那七个漆黑的孔洞仿佛深渊,凝视着钟镇野。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痴骸’注意到了你,连‘妄瞳’、‘哀伶’、‘嗔烬’也将目光投注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