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想要成功,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献上你的性命。”
“你能做到吗?”
栾大那平静却骇人的话语还在粘稠的空气中回荡。
钟镇野已经顶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压碎的恐怖怨气压力,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做不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栾大烟雾凝聚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流露出些许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
没等栾大再开口,钟镇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铿锵:“我虽然是个经常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喜欢玩命的人,但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靠‘牺牲’自己才能做到的。我相信永远存在另一条路,一条能通往胜利结局的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穿透浓郁的怨气,仿佛要看清那烟雾之后的本质:“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我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轻易交到别人手上,更不会用我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我自己根本看不见的结局。”
他说完,一旁的汪好也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亮,她接口道:“没错。就算是拼到力竭战死,也好过自己主动送命……所以,栾大先生,您要是还有别的路子、别的合作方式,就请直说吧。”
没想到,栾大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竟然发出了笑声。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了近乎癫狂的狂笑!
这笑声中不再有之前的温润平和,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快意、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怨气、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凄凉与恨意,最后竟奇异地混杂进了一丝……解脱?
但无论这笑声中带有如何的感情,钟镇野与汪好都无心去感受了。
因为……它不再是声音,而是一场针对灵魂的凌迟!
无数尖锐的、饱含怨毒的碎片随着笑声疯狂冲击着他们的意识海,仿佛要将他们的大脑搅成糨糊!
钟镇野视野剧烈扭曲,在他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扔进了一个癫狂的漩涡,脚下的“地面”猛地拱起,又骤然塌陷,如同巨兽濒死时最后的抽搐,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从裂开的豁口中喷溅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恶意。
狂笑声震得整个龟腹空间剧烈动荡,肉质壁障疯狂蠕动,符咒明灭不定!
钟镇野和汪好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连续轰击,耳中嗡鸣不止,灵魂都在颤栗!
他们被迫蜷缩在地,七窍几乎要渗出血来。
汪好的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显然是在试图用剧痛维持一丝清明,但她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钟镇野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像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下一秒就要轰然炸开,脑浆迸裂!
栾大在狂笑声中嘶吼,声音扭曲而尖锐,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愤:
“说得好啊!!!说得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结局……是得多傻!多天真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啊!!!”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极致的疯狂回忆,周身的怨念彻底失控,如同海啸般席卷一切!
就在这时,钟镇野脑海中传来雷骁断断续续、焦急万分的声音:“小……小钟?!发生了什么?!上面的怨气……彻底失控暴走了!盼盼……盼盼她……昏过去了!你怎么……样?!小钟?!回答我!!”
这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钟镇野混沌的意识深处。
不能倒在这里!
一股极其凶暴的戾气从他灵魂最底层被彻底激发,他猛地张开嘴,不是嘶吼,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
伴随着这股自残般的痛楚,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杀意轰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不再是薄雾,而是瞬间凝成了一个剧烈沸腾的、半透明的血色茧壳,硬生生将他和近在咫尺的汪好笼罩在内!
怨念风暴撞击在血色茧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腐蚀声,茧壳之内,钟镇野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突,身体因承受着内外两股力量的疯狂对撞而剧烈颤抖,但他终究在那毁灭性的风暴中,强行撑住了一方寸的绝对领域!
他猛地抬头,对着那狂笑不止的烟雾身影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想现在就杀死我们吗?!!”
栾大的狂笑声渐渐平息,但那极致的怨毒和疯狂却并未消散。烟雾凝聚的面容扭曲着,看向钟镇野,声音变得诡异而森然:
“杀死你们?不……”
“你们不是想要破解怨仙坑的阵法吗?”
“我现在……就来帮你!!”
话音未落,那由烟雾和怨念凝聚的栾大残魂,猛地化作一道扭曲的、漆黑的流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扑向钟镇野!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恐怖的怨念洪流便从他的七窍、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地钻了进去!
“呃啊啊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整个人猛地弓起了身体,双眼瞬间被浓郁的漆黑填满,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路!
……
与此同时,北边“休门”。
吉运小队负责的任务是“遭遇大量游荡的低阶邪祟,以牵制、引导为主,将它们引离主干道”,并且“一个也不要杀,只要让它们离开”。
此刻,方诗兰与方诗梅姐妹二人正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口,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她们眼中闪烁着魅惑的光芒,口中吟唱着诡异的音节,竭力引导着前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形态扭曲模糊的低阶邪祟,让它们茫然地转向,朝着另一个岔路走去。
戚笑召唤出的几只形态怪诞的邪祟则在更前方蹦跳嘶叫,充当着诱饵。
然而,情况极其不妙。
在甬道的深处,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传送门”,邪祟几乎是无穷无尽地从中涌出,根本引导不完,方家姐妹的精神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嘴唇都已咬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
陈勇生蹲在后方一处较高的岩石上,焦急地看着下方越来越吃力的方家姐妹,忍不住对旁边一直抱着那本诡异书籍、仿佛事不关己的戚笑低吼道:“再这样下去她们撑不住了!怎么办?!这东西根本没完没了!”
戚笑慢悠悠地抬起头,带着一种玩味的漠然,看了陈勇生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怎么办?你们来到这里是注定的呀。”
陈勇生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注定?戚先生你什么意思?”
戚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陈勇生耳中:“意思是……三个月前,你们在‘血色车站’副本里,杀死的那一队人……是我的人。”
陈勇生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你……!”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戚笑已经笑眯眯地拿起笔,在他那本摊开的书籍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陈勇生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的惊怒和恐惧瞬间消失,变得一片空洞,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凝重和……决绝所取代。
他仿佛忘记了刚刚几句对话,猛地一下从高处跳下,落到方家姐妹身边,语气沉重而急促地说道:“诗兰!诗梅!不对劲!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些新冒出来的邪祟,就是刚刚被你们引走的那一批!这里是个循环!是一个死圈!”
方家姐妹闻言大惊,魅惑术都差点中断:“什么?!循环?!勇生哥你什么意思?!”
陈勇生脸上露出一种“看透真相”的悲壮,声音嘶哑:“这些邪祟……根本不是漫无目的游荡!它们是追着我们的生机来的!我们的生气,才是吸引它们不断循环出现的根源!要想真正打破这个循环,引开它们……只有……只有用我们自己的命,斩断这份生机,才能做到!”
“不!我们不要!”方诗兰和方诗梅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恐惧。
然而,高处的戚笑再次无声地拿起笔,在书上飞快地划动。
下方,方家姐妹的抗拒声戛然而止,眼神同样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随即被一种异常的深情与坚定所取代。
她们对视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同时伸手握住了陈勇生的手。
方诗兰眼中含着泪光,却语气坚定:“阿勇哥……你说得对。不能让大家一起被困死在这里……我们,和你一起。”
方诗梅也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
说完,三人竟手牵着手,不再施展任何法术,而是凭借着自身那浓郁的“生机”,如同最耀眼的灯塔,向着甬道更深处、那邪祟涌来的方向,决然地奔跑而去!
无数的低阶邪祟发出贪婪的嘶嚎,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朝着三人追去,瞬间就被引离了主干道,涌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高处的戚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籍。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有股压抑的阴森:
“真是无趣……每次到了最后,都要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让这些该死的家伙做出违背人设的牺牲……”
“这个副本……也快结束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望向了怨仙坑的更深处,笑了起来:
“钟镇野,郑琴……你们啊,都是对我的人下过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