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它一定是个陪葬品。”
穿着白褂子的老人坐在桌前,戴着白手套、手里捏着小手电,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那枚小铜镜:“但我印象中,历朝历代里没有这种形制的纹饰。”
钟镇野、汪好、雷骁、林盼盼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里,是汪家的某个产业内部会议室。
过去几天时间里,由汪好发令、林盼盼牵头,把一些国内、业内相当知名的考古、鉴定、民俗学大佬都请了来,他们来的时间有早有晚,但都对铜镜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研究,然后就是查资料、分析研究、讨论,以及……
争吵。
会议室的灯光在铜镜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多位国内顶尖专家围坐在长桌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汪好特意安排了这间带恒温恒湿系统的鉴定室,连茶杯都垫着防震硅胶垫。
“我认为,张兄的说话不够专业,不能说历朝历代里没有这种形制的纹饰,只能说……存在奇怪的地方。诸位请看这处纹饰。”
另一个白胡子老头举起了手——他似乎是故宫博物院的首席青铜器修复专家,号称主持过某国宝级青铜大鼎的修复工作,相当有威望。
随着他举手,会议室大屏幕上,铜镜的照片被放大拉大,推进到了一些细节处。
他缓缓说道:“云纹的阴刻线条采用典型的唐代推刀法,但转折处又夹杂着汉代游丝刻的痕迹。更奇怪的是……这些‘死’字的刻痕深浅不一,至少跨越五个朝代。”
这时,一旁的一位中年学者,扶了扶眼镜,轻咳了一声。
他似乎是某个国家级别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主持过十余次帝王陵考古。
“从铜锈的层理结构来看,最早的氧化层确实符合战国晚期特征。但……”
他接过遥控器一按,屏幕上展示出了刚做的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图:“铜锡比例异常。战国铜镜通常含锡20%左右,这面镜子却只有8%,反而含有超标的铅和……某种有机质。”
“是骨灰。”
坐在角落的某顶级高校科技考古实验室主任突然插话,这位享誉国际的冶金史专家转动着手中的试管:“质谱仪检测到大量碳化钙成分,与现代火葬场采集的样本高度吻合,更准确地说,是未成年人的骨灰。”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
“我也认为,存在奇怪的地方。”
开口的位银发女教授,她来自于国内顶尖民族大学,做的是萨满教研究权威,出版过七部少数民族巫术专著。
她前倾身体:“辽代契丹贵族确有‘骨镜镇魂’的习俗。《辽史·礼志》记载,夭折的皇族子女要用其乳牙混合骨灰铸镜,但……奇怪的是,绝不会刻‘死’字,而是刻契丹小字的祈福文。”
“未必是辽代。”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老专家慢悠悠开口。
这位经手过上万件一级文物的泰斗用镊子夹起一片剥落的铜锈:“我在湖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器上见过类似纹样。汉代方士认为云纹能沟通阴阳,而……《太平御览》引《淮南万毕术》记载,汉武帝曾令方士李少君制‘照魂镜’,以童男童女各七人之骨灰入铜,岂不是与现在的情况吻合?”
一直沉默的某位佛教艺术专家突然轻叩桌面。
“我不认为它是汉朝的产物。”
他指着镜钮上的凹槽:“诸位注意到这个莲花纹了吗?虽然磨损严重,但花瓣数量与唐代密宗法器完全一致,不空三藏译《大孔雀明王经》中提到过‘业镜’,需以……”
“且慢。”
打断他的,是来自道教协会的大人物,这位清瘦道人微闭着眼,缓缓道:“我认为这不是佛教的意像。镜背九重‘死’字暗合道藏‘九狱’之说,或许,这是某种由道家内容衍生而出的民俗祭法。”
坐在窗边的老喇嘛终于开了口,他念了句藏语咒文后,缓缓说道:“汉地的朋友们可能不熟悉,这镜缘的连珠纹与吐蕃时期的‘阎摩敌’法器纹饰如出一辙。但按照宁玛派的传统……”
争论声渐渐嘈杂起来。
所有人各执一词、各有见解,似乎都有道理、却又都会被其他人推翻。
似乎这个古怪的镜子……是一个融合了各时代、各文化、各种来源的超级大杂烩。
这时,一开始那位穿着白褂子的老人,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个修补痕迹……应该是光绪年间的焊锡手法吧?”
他盯着面前的小铜镜,眼睛都快眯起了一条细缝:“而且……每个朝代重铸时都刻意保留了前朝的刻痕?”
白褂老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指向铜镜边缘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接缝:“你们看这里……”
“什么?哪里有修补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