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雷骁摘下头盔,转过头,眼神异常清明:“兄弟,我教你一个道理。”
钟镇野微微一怔。
雷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在社会上混,不能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他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我们是生死之交,这没毛病。小汪出手阔绰,上来就送几个W的礼物,这也没毛病,她为了特训基地砸那么多资源,更没毛病。”
雷骁的目光望向远处:“但小龙的病是我自己的事。真到生死关头,求小汪帮忙我绝不犹豫,可他的病是个无底洞……”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这种事让人家帮忙,得费多少心力?花多少钱?再好的交情,也经不起这么耗。”
烟雾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雷哥,你不用想这么多。以我们的关系……”
钟镇野轻轻开口,但很快就被打断。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雷骁笑了,摇了摇头:“就算小汪不在乎,我也在乎。”
钟镇野没有再劝。
待那根烟抽完、摩托车重新启动时,太阳已经西斜。
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褪色的蓝色招牌上,“王记诊所”四个字已经斑驳不清。
雷骁停好车,动作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气味,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里屋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可疑的污渍。
“哟,雷道长又来看儿子啦?”老头的声音沙哑,眼睛却很有神。
雷骁一把拉过钟镇野:“对,带来了朋友,这是我兄弟,小钟!”
王医生的目光在钟镇野脸上停留了几秒,干笑着伸出了手:“你、你叫我王医生就行。”
钟镇野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寒暄过后,王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这是这阵子的费用……”
雷骁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心吧,从来没短了你的钱,我先去看看小龙。”
他朝钟镇野使个眼色,拎着礼物就往里走。
王医生没有跟来。
钟镇野回头时,看见老人坐在问诊台前,划了根火柴点烟,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造孽噢……”
老人的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
但是,钟镇野听见了。
老医生的叹息更像是某种悲悯、某种感慨。
看来,小龙的病……确实,不太乐观。
钟镇野跟着雷骁穿过诊所前厅,推开一扇斑驳的绿色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个四方天井,灰白的水泥地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细密的裂纹。
角落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叶子,花盆边缘结着白色的水垢,三面都是两层小楼,铁制外廊的蓝色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内里,二楼栏杆上晾晒着几件泛黄的白大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小龙住那儿。”雷骁开口,抬手指向东北角二楼的一个房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神也变得明亮:“附近这么多地方,也只有这家诊所还有个单人病房,并且那个小老头愿意收钱照顾小龙,老家伙虽然贪财,但做事没得说。”
楼梯是铁制的,每一级台阶都因为年久失修而微微晃动。
钟镇野跟在雷骁身后,能听见脚下金属发出的空洞回响,他的手里还拎着那些沉甸甸的礼物袋,包装纸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越往上走,雷骁的脚步就越发轻快。
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变得异常放松,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龙你看谁来啦!”
雷骁一把推开病房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今天老爹我还带了个朋友!”他边说边快步走向病床,“给你买了不少礼物噢!”
钟镇野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平常心。
他想象着病床上可能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孩子,或许插着管子,或许戴着氧气罩,自己必须露出自然的笑容,就像面对任何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那样。
他调整着呼吸,让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要温暖,但不能太过;要关切,但不能显得怜悯。
当他终于迈过门槛时,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了。
病床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真人。
被子里躺着的,是一个商场常见的童装假人模特。
那塑料制成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惨白,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它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病号服,布料紧绷在塑料躯干上。
雷骁却已经蹲在床边,正忙着拆礼物包装。
“看看这个。”他举起遥控摩托车,在假人面前晃了晃,塑料车轮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最新款,带悬浮灯光的。”
“这位是钟叔叔。”他突然转头对钟镇野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他打架可厉害了——”
钟镇野的喉结动了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假人光洁的塑料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道光随着窗帘的摆动而微微摇晃,像是在呼吸。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旁边是一个用过的注射器,地上散落着几本儿童画册,书页边角都卷了起来,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上是三个火柴人——高的那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矮的牵着中间人的手。
雷骁还在继续介绍礼物,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假人身上移开——不是假人多么有吸引力,而是他现在……有点不敢去看雷骁。
小龙呢?
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病着的,不是小龙。
是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