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
他并不介意继续当一个看客、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可是……
这里,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这是梦魇的最深处,是让陈进变得疯狂、失控的源头,绝对不可能,只是这般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陵园深处忽然传来高跟鞋叩击青石板的声响,清脆而孤独,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钟镇野循声望去,看见墓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铁丝仓鼠笼,身上穿着过时的玫红色呢子大衣,衣摆处已经有些起球,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像是秋后田野里零落的稻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态——不是疯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沦。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仿佛浸泡在陈年的苦酒里,既沉醉又清醒,走路时,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踩着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
女人先看了钟镇野一眼。
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
钟镇野心头一震!
他试图活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然而,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惊慌,而是一股没来由的悲凉,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这感觉来得突然又莫名,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不是被束缚的僵硬,而是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而自己此刻的状态也绝非寻常。
既然……动弹不得,不如静观其变。
此刻钟镇野心中,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而他甚至无法确定,这个念头是自然产生的,还是被影响所成。
陵园里的老松在风中沙沙作响,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带她回北侯镇吧。”
这时,女人已经走到陈进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雪花落地的声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陈进竟然对这个陌生人的贴近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回答:“那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生活条件不好。”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新楼房。”
女人说道:“你们在锅炉房吃烤红薯那年,连自来水都没有——但她当时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不是吗?”
她继续轻声说道:“你看她,她现在并不快乐……只有回到那里、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她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
女人的指尖轻轻划过云锦心的发顶,老太太依然痴痴地望着墓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她已经在忘记越来越多的事,对每个人来说,记忆都是最宝贵、最珍重的东西。让她回去吧,让她永远在那段美好的记忆里沉睡,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说着,她将仓鼠笼子递给了陈进。
陈进佝偻的背忽然塌得更厉害了,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
他颤抖着接过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云锦心的膝头。
轮椅上立即传来欢快的笑声:“小进偷偷买仓鼠啦?”
老太太云锦心枯瘦的手指穿过铁丝笼,仓鼠却出奇地温顺,主动蹭了蹭她的指尖。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入副本前,曾经去过三线记忆馆,当时……那个逗弄仓鼠的看门大爷,不正是陈进么?!
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钟镇野盯着那只仓鼠,瞬间明白了!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分明就是梦魇的本体!
“妈,我们回北侯镇。”
陈进轻声说着,双手推起轮椅,云锦心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继续逗弄着小仓鼠,但脸上却浮现出了如少女一般的笑容。
等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女人才缓缓转向钟镇野。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钟镇野猛地喘过气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是谁?”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嘶哑。
“你很特别,你进来这里之前,我感受到了惧魊的力量。”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眼尾挤出细密的皱纹,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糖纸:“最挑剔的惧魊,居然选了个人间行走……真有趣。”
听见惧魊两个字,钟镇野心中更是一震!
但下一秒,他反而冷静了下来,眯起眼:“你也是玩家?”
“曾经是吧。”
女人弯腰拾起一片枯叶,接着,也不见她做了什么,那叶脉便在她掌心渐渐化作灰烬,接着,她身上的颜色竟然开始一点点淡去。
“但现在的我,只是七命主之一痴骸的躯壳。”
她柔声说道:“想必你是来通关副本的,那么,接下来我会送你离开梦境,去到正在沉睡的云锦心身边。”
“放心,我不干扰你,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而你……你跟着他们去吧,能否改变他们的结局,就看你了。”
最后一片雪落在她肩头时,女人的身形已经淡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同样淡去的,还有周围一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