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包裹着钟镇野,缓缓将他拖入更深处。
那些黑色丝线缠绕着他的四肢,像某种活物般蠕动,带着冰冷的触感,一点点渗入他的皮肤,他试着挣扎,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钟哥……”
林盼盼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回音:“我感觉……联系在减弱……”
钟镇野在心中回应:“应该是梦魇在剥离我和小蛇。”
他感觉到小蛇的力量正在被抽离,黑鳞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褪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剥落,林盼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云锦心……她也在靠近……”
随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不再尝试呼唤,而是任由自己继续下沉。
黑暗越来越浓,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吞噬。
他感觉到杀意的力量也在消散,原本沸腾的血雾像是被冻结了一般,逐渐沉寂。
终于,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
——
钟镇野的视野逐渐清晰,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柏油马路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冰碴,行道树上挂着褪色的节日彩灯。
右侧的橱窗里,塑料模特穿着厚重的冬装,玻璃上贴着“岁末大促”的红色贴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身上“沪州公交”四个蓝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仰起头,看到远处一栋灰白色建筑顶端的钟楼——那是外滩海关大楼的尖顶,更远处,黄浦江上的渡轮拉响汽笛,惊起一群在江堤觅食的麻雀。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确定:这里是沪州,冬天的沪州。
不是什么遥远的过去,而是现代……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
“妈,咱们就别回去了,沪州挺好的。”
这时,一个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大爷,穿着藏蓝色的棉袄,正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驼色的羊绒围巾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老大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继续说道:“沪州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您的老同事也常来看您,姐姐虽然忙,但也在这里,时不时还能来看您,何必非要回北侯镇呢?”
老太太皱了皱眉,突然拍了拍轮椅扶手,语气固执却依然温雅:“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能叫我妈?我哪有你这么老的儿子?”
“你又把自己当小姑娘了……”老大爷却是无奈苦笑道:“妈,你比我大二十多呢。”
钟镇野眼神投了过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大爷的脸——眼袋浮肿,皱纹深刻,却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老太太喃喃道:“我要回北侯镇,周维还在等我改公式呢……”
老大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行行行,咱们去找周爸聊聊天。”
钟镇野一怔,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陈进。
苍老的陈进。
而轮椅上的老太太,自然就是云锦心。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了上去,不过心中还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自己刚刚对陈进生出的熟悉感,并非是因为自己在梦境中见过他,而是……
好像自己,对这个苍老的陈进,也有点眼熟?
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这一边,陈进推着轮椅,沿着南京西路缓缓走着。
云锦心时而低头翻看膝上的笔记本,嘴里念叨着“淬火速率不对”,时而突然抬头,眼神清明地问:“小进,我实验室的钥匙呢?”
陈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低声说:“妈,外面冷,别着凉。”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或地铁,仿佛这段路必须用脚步丈量。
钟镇野跟在后面,看着陈进的背影——他的棉袄有些旧了,肩膀微微佝偻,推轮椅的动作却很稳。
拐过静安寺后,他们走进了一座陵园。
陵园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沪州英烈陵园”几个大字,松柏苍翠,积雪覆盖在园内无数墓碑上,显得肃穆而寂静。
陈进推着轮椅,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碑前。
碑上刻着周维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老式眼镜,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比梦境中成熟许多,皱纹深刻,却依然能看出温和的笑意。
周维(1932-1974)
冶金机械专家
黑山第三机械厂总工程师
陈进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苹果,轻轻摆在墓碑前,声音低沉:“周爸,我带妈来看您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她今天又把我认成厂里新来的技术员……”
云锦心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照片,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而明亮:“老周,我昨天又梦见咱们在北侯镇的日子了。记得那年冬天,你非说要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结果冻得直打喷嚏……”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早已逝去的温度。
一阵寒风吹过,掀起了她笔记本的纸页。
云锦心突然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碎的皱纹:“那件蓝色毛衣……我织给你的那件,你还留着吗?”
陈进蹲下身,替老太太系紧松开的鞋带,雪粒落在他的白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