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慢慢从解剖台上坐了起来。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寂静——那种绝对的、不自然的寂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台面。触感很清晰,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隔阂感,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
胸腹处本留下的缝合伤口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左手——那只被斩断的手掌此刻正完好地出现在手腕上,五指张开又合拢,灵活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更奇怪的是他的感觉。
那种如影随形的狂躁不见了。
往日里沸腾在血液中的杀意,此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钟镇野皱起眉头,伸手按住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却找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连最基本的紧张感都消失了。
只有平静。
一种可怕的、绝对的平静。
他的目光转向解剖台边的四个柯长生。
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白色的手术服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钟镇野的脑海中:他想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就像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一样简单。
没有愤怒作为燃料,没有仇恨作为理由,甚至没有半点兴奋感,只是一个纯粹的决定,一个需要被执行的行动。
于是,钟镇野缓缓抬起手,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柯长生伸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指尖划过空气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流的细微变化。
四个柯长生眼中闪过兴奋的色彩,同时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时间凝固了。
医疗室内的一切都静止在那一刻!
飘浮的尘埃定格在空中,滴落的血珠悬停在半途,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钟镇野的手停在距离柯长生面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阻挡。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开始微微转动,移向了自己的手指。
于是,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然后,就像破开一层薄冰,他的手继续向前伸去。
四个柯长生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们的瞳孔同时收缩,镜片后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一种找到珍宝的兴奋!
他们迅速开始后退,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可钟镇野的手更快。
咔嚓!
空气中传来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静止的世界就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瞬间被撞破!
下一个刹那,钟镇野的手已经按在了一个柯长生的脸上。
他的掌心贴着对方的前额,拇指抵着左眼,无名指和小指扣住右眼,就像捧着一颗即将被捏碎的果实。
“你该死了。”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现实的边缘。
钟镇野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被按住的柯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的狂热还未来得及褪去,身体却已经失去了生机。
扑通。
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预兆、没有痕迹,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他就这样死了,死得普普通通、死得毫无特点。
剩下的三个柯长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抬头看向钟镇野。
他们的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怎么做到的?”中间那个柯长生问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钟镇野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可见,皮肤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刚刚做了什么?”他轻声问道,又抬头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又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疑惑很真实,甚至带着几分茫然,就好像刚才那个宣判死亡的不是他,就好像那个柯长生的倒下与他毫无关系。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主刀的柯长生微笑道:“我们没能完全激发你体内的潜能。”
钟镇野一怔。
这还叫,没能完全激发?!
“但是。”
左侧的柯长生轻声接过话说道:“我们找到了你大脑区域内持续散发杀意的部位——杏仁核区域,这个小小的脑组织,负责产生恐惧和攻击性,现在它的活跃度是正常人的十二倍。”
右侧的柯长生用手术刀在空中划了道优雅的弧线:“至于情绪管理……我们切除了你的扣带回和部分岛叶皮质,保留了情绪体验,但消除了情绪干扰,就像……”
他歪头想了想,笑道:“给野兽解开了锁链,但保留了驯兽师的鞭子。”
“生理改造更简单。”
主刀柯长生微笑道:“肾上腺素受体密度提升300%,肌肉纤维重塑,痛觉阈值调整到濒死状态也能继续战斗。理论上,你现在能在心脏被刺穿的情况下持续活动十分钟,这样一来,你就能承受杀意过度爆发带来的负担了。”
三个声音突然同时响起:“刚才杀死‘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钟镇野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
“像按碎一个熟透的番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快感,也没有犹豫。就像……就像看到桌上有个杯子,然后把它拿起来那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