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涛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膝前左右摆着两本古书,各自翻到了某一页,上边写满密密麻麻的隐歧文。
“对……”
他伸手扶去眼镜片上糊满的雨水,喃喃道:“曾经的花浪岛上,岛民们与阴龙王是某种共生关系,他们用痛苦与恐惧喂养祂,也从祂身上汲取着平安与丰收,否则,就不会有下篇……”
“要掌控祂,靠的,就是愿望!”
石文涛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正因为这些愿望会左右、会控制阴龙王,祂才会如此痛恨向祂许愿的人!但是、但是……”
“但是,自从我们封存了旧庙,岛上的人便不再知晓这一切。”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石文涛赫然回头。
几步外,方才还昏迷的石景山,慢慢坐了起来。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此时目光沉凝地看着操场上的一切,继续说道:“他们对阴龙王只剩下了恐惧,他们的愿望变成了卑微的求饶,他们再也没有掌控那股雄伟力量的心气,他们,成为了信仰的奴隶。”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看向了石文涛。
这对兄弟的目光,透过雨幕,终于交触。
“哥,好久不见了。”石文涛颤抖着嘴唇,哑声道。
石景山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作为一对长着同样面孔、用着同样声音的双胞亲兄弟,弟弟石文涛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哥哥石景山却一头黑发、皮肤光洁,两人看上去,仿佛哥哥还要更年轻至少五岁。
石景山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阴龙王在暴雨中翻腾,阴风间溢出粘稠的黑雾,与雨水混合成腥臭的泥浆滴落,祂的嘶吼可怖无比,仿佛千万个溺亡者的怨念在祂体内撕扯。
“终于……”石景山低声道,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我要赢了。”
石文涛却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膝前的古书。
“是啊,哥,你要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答应你,跟着你离开。你帮我一起结束这场闹剧,好吗?”
石景山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一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我说,我答应跟你离开。”石文涛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冲刷不掉他眼中的疲惫,“我不会再留在花浪岛上了,我会离开。”
石景山的表情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几秒后,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某种近乎愤怒的不可置信。
砰的一声,石景山的拳头砸进泥水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更尖锐的情绪。
“留在这里不是你的梦想吗?!”他的吼声撕裂雨幕:“你不是要拯救这些愚昧的岛民吗?!学校还在!这些人还没死绝!你的骨气呢?!你的抗争精神呢?!你的伟大志向呢?!”
吼完最后一个字,他自己先愣住了。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模糊的水帘。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石文涛慢慢戴回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却异常平静。
“哥,”他轻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石景山的表情微微扭曲。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了。”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甲深深陷进皮肤:“我之前想要赢,想要把你带回去,让你按我的安排去规划人生……可现在我就要赢了,可我看见你低头的样子却……很生气?”
“我要证明你是错的!我要证明,你虽然有志向、有骨气,可你是错的!我要看你终有一天醒悟过来,带着这一身傲骨与心气,与我一同去建设祖国大好山河!”
石景山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为了赢、为了让你认错,不惜让自己做一个罪孽滔天的恶人,可你怎么能就这样低头了?就这样,低头了?!你的骨气呢?你就这样低头了,我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石文涛望着兄长狰狞又脆弱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自己兄长的执念,是混乱且纷杂的。
他想要赢、却又想要自己弟弟坚持梦想,石景山真正的执念,其实,是他自己。
当年他们一同建设花浪岛时,石景山是快乐的、眼中有着光,但后来他认为不该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蹉跎,才选择了离开。
之后他做的所有事、包括想要逼迫弟弟离开,并非想要证明弟弟是错的,而是想要证明……
他自己的选择没错。
他想证明自己的梦想与志向更高、更大,他想证明那些对弟弟的掌控与安排都是出于好心,他想证明,他哪怕引来阴龙王、制造海啸,所为的,也是一个更伟大的目标。
石文涛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雨中瞬间消散。
“哥,我确实想赢。”他伸手按住胸口,轻声道:“可你还没明白吗?但这世上……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我们兄弟俩的想法,并没那么重要。”
这时,操场上响起了林盼盼的声音。
兄弟俩同时抬头看去。
林盼盼站在人群中央,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青,可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幕——
“阴龙王对大家的考验……已经通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定。
“现在……”她抬起颤抖的双手,十指交叉贴在胸前:“请大家闭上眼……许下你们真正想要的愿望。”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当她终于将双手合拢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但她坚持着没有倒下。
“等你们……睁开眼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会结束。”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缓缓屈膝,跌坐在泥水中,但她依然保持着祈祷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钟镇野立刻单膝跪地扶住她,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样盘腿坐下,双手交叠在胸前。
操场上的岛民们愣住了。
最前排的老渔夫张大嘴巴,露出残缺的黄牙,他看看天空中的怪物,又看看闭目祈祷的林盼盼,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最终,他哆哆嗦嗦地尝试模仿那个姿势,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交叠在一起。
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突然哭出声来。
她的孩子已经长出蹼膜的小手抓挠着她的衣襟,可她只是更用力地把孩子搂在怀里,颤抖着闭上红肿的眼睛。
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挣扎着坐直身体,他的左耳已经变成鱼鳍状的怪异器官,但他死死咬着嘴唇,将扭曲变形的手指勉强交叉。
渐渐地,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坐了下来。
他们之中,有人因痛苦蜷缩着身体,有人皮肤上不断冒出新的鳞片,可他们都努力保持着那个姿势,有些人的手抖得太厉害,不得不互相搀扶着才能摆好。
“求求……让我家渔船别再遇风浪……”
“我想……我想让我爹的眼睛好起来……”
“保佑我儿子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希望明天能多打两筐鱼……”
“我想娶阿翠……”
“我想……我想再吃一次我娘做的咸鱼……”
“我,我想要学校有更多学生,我想要他们……看见更大的世界……”
这些愿望朴素得近乎简陋,却像一把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阴沉的雨幕。
林盼盼的嘴唇轻轻开合,她的声音太轻,只有最近的钟镇野能听见:“外婆……再叫我一声盼盼好不好……”
钟镇野,同样闭上了眼。
“我想要……我想要……”
他喃喃着,却不知为何,始终没能说出愿望。
是啊,自己不是一个许愿的人。
需要什么,自己只会用双手去挣,去搏。
这愿,就让别人来许吧。
终于,他还是抬起头、睁开眼,看向了天空——他要注视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结束。
许愿声中,阴龙王发出更加凶厉残忍的咆哮!
那些怨念面孔发了疯一般的尖啸、飞舞!
正与它们战斗的小莉终于支撑不住,她身上的电光炸开,阴风中荡出一股无人能看清的黑影、重重抽在她身上,她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向后撞在学校围墙上、又缓缓坐下,捂着凹陷的胸骨,不停呕血。
还在徒劳洒着药水的陈阳晖同样被掀翻。
他手中铁桶里的药水早就所剩无几,水瓢刮过桶底,只能捞起些许被雨水稀释后的液体,但随着他被掀翻在地、被无数怨念面孔扑倒,那铁桶也倾翻在地,仅剩的液体流淌殆尽。
张二强手中的“混天绫”同样被撕成了烂布条。
他仰面躺在泥泞中,雨水拍打着他布满裂纹的脸谱面具。
那原本鲜艳的朱红色此刻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褪色,眉心处的金色火焰纹残缺不全,只剩下几缕金线还固执地黏在裂缝边缘。
“钟镇野……”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带着戏腔特有的颤音,却又虚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想抬手按住面具,却发现自己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颤抖不已,但他还是固执地用左手将裂成三块的面具重新按在脸上。
“小爷我……还能再打……”他的戏腔突然拔高,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化作一声闷哼。
他的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泡。
操场上空,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些扭曲的怨念面孔在暴雨中疯狂旋转,将雨水搅成一个个黑色的漩涡,远处海崖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令人心悸的铅灰色,数十米高的巨浪正在海平面上隆起。
这些岛民们的愿望,真正开始威胁到了祂!
现在的一切,并非祂在收取祭品,而是……祂在被人掌控、控制之前的挣扎!
大地开始更加剧烈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但很快,这震动变得剧烈起来,操场上的积水泛起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碎石在地面上跳动,张二强感到后脑勺下的泥土正在变得松软,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缓慢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