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学校不远处的海边山崖旁。
海天交界处,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入海中。
乌云如泼墨般翻滚涌动,不时被惨白的闪电撕裂,刹那间照亮整片狂暴的海域,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呜咽,由远及近,最终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石景山独自一人伫立崖边,站立得挺直尤如一支旗杆。
他低头向下看去。
狂风嘶吼着掠过海面,将海水掀起十余米高的巨浪。
墨蓝色的浪峰在风中破碎,化作无数惨白的泡沫,海浪如癫狂的兽群,前赴后继地撞向海岸边的峭壁,每一次撞击都引发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崖下的岩洞在海水冲击下发出低沉的共鸣,宛如某种庞然巨物在深渊中咆哮。
偶尔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那些如利爪般伸向天空的浪尖,随即又被黑暗吞噬,只余下海浪拍击岩壁的轰然回响,在悬崖间久久回荡。
“傻弟弟。”
石景山叹了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古书。
身后不远处,那学校中越来越清晰的诵念声此起彼伏,他听得清楚、却听不真切。
可无论如何,他都清楚,再继续下去,弟弟就要死了。
这个傻弟弟,会为了心中的理想付出几十年的青春、放弃大好前途……如今,更会因此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要做好人,那么这坏人,自然只能由我来做了。”
石景山翻开古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石景山皱了皱眉,慢慢转身。
来的是钟镇野。
他没了眼镜,浑身衣物破破烂烂,整个人像在血里浸泡过一遍——更悚然的是,他拖着一具无头尸体的腿!
石景山瞳孔微缩。
“石主任。”
钟镇野缓缓道:“停手吧,石校长不会死,你也没必要制造海啸。”
没有了眼镜后,他看东西颇有些模糊,很难看清石景山的表情,于是只能再走近一些。
“够了。”石景山轻声道:“就在那里,不要靠近。”
钟镇野停在了距离对方十余步的距离,随后将老酒鬼的尸体随手一放,沉声道:“这里有具尸体,由他来作祭品足够了,我们会利用岛民们许愿、直接驱散阴龙王,不会再有人需要死。”
“然后呢?”
石景山摇摇头,笑道:“继续让他留在这里,做他的校长?”
“石主任。”钟镇野叹道:“每个人有他们不同的命运,就算是你的亲弟弟,你也无权替他决定一切,何必如此执著?”
他抬起头,努力用双眸直视着对方,平静道:“你认为石校长在这里浪费了青春、消耗了前途,可你呢?你又何尝不是?以你的本领与抱负,本可以去做更多更大的事,今日却选择在这里制造海啸、留造罪孽,你又何尝不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呵呵,钟队长,你很有趣。”石景山笑容不变:“你看你这副模样,满身血污、拖着一个死人……想必你已经打败了张队长他们,以你的本事,没有扑上来直接将我按倒,却反而在试图说服我?”
“石主任,我不傻。”
钟镇野同样笑了笑:“虽然现在还没有人献祭,但岛民们诵念的祷文已经传开了,阴龙王恐怕就在我们脚下海面、随时会扑出来,你掌握着引导祂的力量,我相信,你有本事让祂在下一秒就吃了我。”
“可惜了。”
石景山微微低头,轻叹道:“你猜到了,想必就会有所准备……这样一来,直接杀死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彼此。”钟镇野应道:“对我们来说,杀死对方都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式,但于你、于我,这样做风险都太大,所以,咱们还得聊一聊。”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石景山抬起头,脸上变得面无表情:“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就算你可以阻止我弟用生命召唤阴龙王,你又打算如何让他离开学校?”
“我没有这个打算。”
钟镇野平静地回答道:“我可以在这里编出一个计划欺骗你,但这样做没有意义。阻止了你这一次,只要你自己看不开、你依然不会善罢甘休,那么石校长保卫学校的计划也不算成功,我们的任务也相当于没有完成,所以,我不打算骗你。”
石景山闻言,竟是有些哑然失笑。
海风呜咽着掠过悬崖,卷起他略显凌乱的衣襟。
“你知道吗,钟队长?”石景山开口,声音里不知何几带上了几分疲惫:“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了。那些西装革履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那些在酒桌上拍着胸脯保证的……”
钟镇野没有打断,只是微微蹙眉。
“他们都很会说话,很会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