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终于完全从初醒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他戴好眼镜,慢慢站起身。
“是的,我们见过了石景山。”
他说道:“他说他有一个计划,可以在拆除学校的情况下,保住学校。”
“呵呵,我知道。”石文涛轻轻一笑:“这个计划,他很早就说过,但我认为并不现实……”
说话间,他缓缓走到了门外,回头对钟镇野笑道:“别打扰你朋友睡觉了,咱们出来聊聊?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进去那个庙的,又是如何躲过阴龙王的追杀?”
钟镇野思忖了两秒,跟上了石文涛。
经过那本摆放桌上的古书时,他看了一眼——同样是跟着他们泡着海水出来的古书,封皮和书页竟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此时这本书翻开一半,上边仍是那些没人能看懂的隐歧文字。
小院不大,四四方方,青砖铺就的地面已经有些年头,砖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墙角堆着几个褪了色的木制浮标,渔网散乱地搭在竹竿上,海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石文涛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仰着头。阳光穿过他稀疏的灰白头发,在消瘦的面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数天上的云。
“今天天气真不错。”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这样的好天气,在岛上可不多见。”
钟镇野踩着硌脚的碎贝壳走进院子,闻言也抬头望了望天。
海岛的天空蓝得发亮,几缕薄云像是被孩子随手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的确与前两日的阴霾有所不同。
“石校长。”
钟镇野斟酌着开口:“关于我们是怎么躲过阴龙王追杀的细节,暂时还不能说。不过……进庙的方法倒是可以告诉你。其实很简单,只要把通道里那些神龛中的石像转动方向,让五座石像全都背对着大海就行。”
石文涛听了,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果然……是这样啊。”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某种释然:“我和应杰同志这些年,一直都没能完全验证这个猜想。每次涨潮时,就我们两个人,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来不及啊。”
钟镇野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话里的含义,不由得挑了挑眉:“您早就知道这个方法?”
“嗯,知道的。”
石文涛转过身,他走到院角的石凳旁,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尘,示意钟镇野坐下说话。
钟镇野没有立即坐下。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石校长。”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过去的经历,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药我们带回来了,还多带回一本书,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摸清了阴龙王杀人的规律——是通过许愿实现的。”
他直视着石文涛的眼睛:“如果您还需要我们帮忙,有些事情就不能再瞒着了。”
石文涛静静地听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棉衣上的一颗纽扣。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钟记者?我还是这么喊你吧,这样方便些。”
石文涛缓缓说道:“我确实没有欺骗你们。阴龙王是一种特殊的海洋生物,它害人的方式,确实是通过某种类似病毒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或者说,它正在向这个方向转变。”
见钟镇野露出困惑的表情,石文涛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一株半枯的夹竹桃旁,手指抚过干枯的叶片。
“这些年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深远:“我一直在向祂许愿,许一个很特别的愿。”
他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我希望它能从一个迷信传说中的怪物,慢慢变成可以用科学解释的生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钟镇野微微皱眉。
石文涛继续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如果有一天,连阴龙王这样的存在都能被捕获、被研究,那岛上的人还会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吗?从老人到孩子,大家都能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进步啊!”
“你知道吗?海豚会用不同的哨声交流,鲸鱼能唱出跨越千里的歌谣——动物与人类之间,本就存在着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沟通方式,只要让岛民们相信,所谓的祭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流,阴龙王不过是条尚未被科学分类的深海怪鱼,他们就会明白,那些香火纸钱,远不如一本海洋生物学图鉴来得有用!”
他说到这里,突然转向钟镇野,凹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们办学校,不单单是为了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更重要的是要给他们正确的世界观!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现象,都是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
“这些年,我和应杰一直在许这个愿!早年我哥也一起……但后来,光靠我和应杰两个人的愿望,力量太微弱了!而且因为我们一直许愿,阴龙王是痛恨我们的!虽然我们找到了躲避追杀的方法,但阴龙王对我们的敌意却在不断累积!”
说到这,石文涛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了红:“应杰的死,我丝毫不意外!哪怕没有我哥,他……也逃不了多久了。”
钟镇野感觉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您让我们找药,其实是……”
“没错。”
石文涛点点头,他走回石凳旁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现在,我需要借助全岛人的力量,用集体的愿望,彻底改变阴龙王的本质,让它变成一种可以被研究的普通海洋生物,而你们带回来的药,可以保护大家不受它伤害。”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衬得小院愈发安静,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好像有点理解了,石景山为什么说,石文涛……
可能害死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