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向聚集在甲板上的船员。
“听着,卡斯已经死了。这片河水底下没有任何幸存者。”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在水里听到什么声音,听到谁在喊救命,哪怕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你们的亲兄弟,也绝对不许靠近船舷!”
“把甲板上的探照灯全部打开,今晚在这里下锚休整,玛丽,安排双岗值夜。”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刚果河的夜晚,比白天更加令人窒息。
没有月光星辰,四周茂密的红树林就像是一堵堵黑色高墙,将法外狂徒号死死地围在中间。
除了船上几盏昏黄的防风汽灯,周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雨林里的昆虫和夜行动物开始了一场喧嚣的大合唱。
各种凄厉、怪异的嘶鸣声在树冠间回荡,让人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然而,相比于岸上的喧闹,法外狂徒号周围的河水却死寂得让人感到害怕。
凌晨一点。
林介和威廉站在船艏的甲板上,进行着下半夜的守夜。
威廉嘴里咬着一个没有点燃的烟斗,浓密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眼睛不断地在周围的水面上扫视。
“这鬼地方,连风都是臭的。”威廉低声抱怨了一句。
林介没有说话,他靠在栏杆上,双眼微闭,将听觉网铺展在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内。
突然。
“救救我……水里好冷……”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河面的死寂。
威廉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卡斯的声音!
那个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被拖进水底的雇佣水手,他的声音此刻正真真切切地从右侧的水面上传来。
无论是音色、语调,还是那种因为恐惧而发颤的喘息,都和卡斯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他!”威廉抓紧了手里的步枪,大步走向右舷。
林介睁开眼睛,一把按住了老兵的手臂。
“不要靠得太近。”林介低声警告。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护栏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借着甲板上探照灯的光柱,向下方看去。
在距离船舷大约四米远的浑浊水面上。
一颗孤零零的人头正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那人背对着他们,只有后脑勺露出水面,黑色的短发被河水浸透,头上还绑着条红色水手头巾。
“拉我上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卡斯的声音再次从那颗头颅的方向传来。
但这一次,林介听出了细微的不协调感。
人在水里呼救时,声音会因为呛水和肺部换气而产生不规则的停顿。
但这个声音虽然听起来虚弱,却平稳得有些死板,就像是一张老旧的留声机唱片,正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段音频。
“见鬼的东西。”威廉咬着牙,枪口已经瞄准了那颗漂浮的后脑勺。
“等一下。”
林介压下威廉的枪管。
“卡斯,你的腿受伤了吗?”林介突然开口,对着水面问道。
水面上的那颗头颅依然保持着后脑勺朝向船只的姿态。
“救救我……水里好冷……拉我上去……”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林介的问题,只是毫无变化地重复着刚才的求救词。
林介接着从甲板的货箱旁取出一枚螺母。
他掂了掂手里的螺母,然后手腕一抖,将这块黄铜疙瘩准确地掷向了那颗头颅旁边的水面。
“噗通。”
“当。”
一声沉闷的声音,从水面下方传了出来。
那枚螺母静静地停留在水面下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不再下沉。
“水底下有东西托着它。”威廉的脸色变了。
林介转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水手招了招手。
“去底舱,把伊芙琳叫上来。带上她的设备。”
几分钟后,伊芙琳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一件外套快步走上了甲板。
“林介,发生什么事了?”
“用你的眼镜,看看右舷四米外的水下。”林介指着那颗依然在机械呼救的头颅。
伊芙琳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熟练地调整了几个波段,启动了结构透视模式。
在幽蓝色的特殊视野中。
浑浊的黄色河水变成了半透明背景。
当伊芙琳看清水面下方的景象时,她的瞳地放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老天啊……”伊芙琳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威廉沉声问道。
伊芙琳指着水面,手指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水面上漂浮的,只是一具空壳皮囊。”
在伊芙琳的透视视野中,卡斯的尸体就像是一个残破的提线木偶,被一根粗壮的肉质触须从下方死死地顶在水面上。
而在这根触须的下方,隐藏在三米多深的幽暗河底泥沙中。
趴着一头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畸形怪物。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深海扁面蛸,但它的背部却覆盖着一层如老树皮般坚硬厚重的灰色伪装甲壳。
它的身体扁平,几乎与河床的泥沙融为一体。
在它那张裂开的、布满无数细小倒刺的巨口边缘,伸出了许多根神经索一样的肉质触须。
其中一根触须,正直接插在卡斯尸体的喉管位置。
“就像是一只把灯笼挂在头顶、潜伏在黑暗里的鮟鱇鱼。”林介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了这只UMA的生态模型。
“难怪之前的比利时巡逻队会全军覆没。”
威廉的双手紧紧握住【教堂圣炮】,大拇指已经推开了击锤。
“我这一枪下去,管它底下有多厚的老树皮,我都能给它开个天窗。”老兵眼底的怒火在燃烧。
“把枪放下,威廉。”
林介伸出手,稳稳地压住了枪管。
“怎么?”威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不要开枪。在这个距离开火,枪声会顺着水面传出去十几公里。把这片雨林里的雇佣兵和怪物都引过来。”
“而且,我们不知道它那层伪装甲壳到底有多厚。如果不能一击毙命,惹怒了这头水底巨兽,它很可能会直接撞沉这艘船。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水下作战的优势。”
林介看了一眼水面上那颗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呼救的头颅。
“它就像一个布置在河道里的捕鼠夹,只要我们不去碰那块诱饵,捕鼠夹就永远不会合拢。”
“通知玛丽船长。”林介转头对伊芙琳说道,“让所有人在今晚必须待在船舱里,用棉花塞住耳朵。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绝对不许踏出甲板一步。”
漫长的黑夜在煎熬中缓慢度过。
“救救我……水里好冷……”
卡斯那凄厉而绝望的呼救声,就像是一个缠绕在法外狂徒号周围的冤魂,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在寂静的河面上响起一次。
船舱里的水手们用被子蒙住脑袋,捂着耳朵,在吊床上瑟瑟发抖。
但由于林介之前下达的死命令,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出船舱去回应那个声音。
终于。
当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时。
折磨了整艘船一整夜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右侧的河面恢复了平静,漂浮的后脑勺消失了。
“天亮了。”
林介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红树林轮廓。
“起锚,升压。让这艘船动起来。”
“我们继续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