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景这才在牢房之中,彻底了解了眼前的姑娘。
一个真正心怀百姓的道门姑娘;一没有世家背景牵扯的清净出身;一个对自己有好感、自己也确实喜欢的女子。
话直来直去,心思全写在脸上,没有半分世家女子那种弯弯绕绕的算计,带着满满的江湖气。
唯一的阻碍,就是她这小道观小弟子的身份。
而顾小夭眼中的杨公子,则是“某个大地主府上的少爷”。
他气度不凡,谈吐有礼,明明身陷囹圄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更难得的是,他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认同她的做法,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真诚的欣赏。
这样的公子,却因为帮自己说话而被牵连入狱……顾小夭心里又是愧疚,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两人一直聊着,直到几个衙役将牢门打开:“二位,二位!误会,都是误会!上头有令,即刻释放二位!”
顾小夭愣住了:“放我们走?为什么?”
领头的衙役颤抖着擦着汗:“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上头直接下的令。二位请!”
杨玄景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跟着顾小夭去了清风观,也算是做了家访,从顾小夭的师傅那里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
自幼父母亡于倭患,被观主收养,心思单纯,本性良善。
虽有些偷懒耍滑的小毛病,但大事上从不含糊,见到不平事真敢挺身而出。
对世俗富贵并无贪恋,最大的梦想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等孩子气的愿望。
了解到这些之后,杨玄景便开始了他的表演,拿出了让老道士和顾小夭都目瞪口呆的“略表心意”:一张数额大得吓人的银票。
“这、这如何使得!”老道士连连摆手。
“前辈不必推辞。”杨玄景恳切道,“晚辈家中行商,薄有资产。此番黄州水患,百姓受苦,晚辈早有赈济之心,却苦无可靠门路。清风观慈悲为怀,敞开山门收容灾民,更散尽存粮施粥,此乃真正功德。”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睁大眼睛的顾小夭,继续道:
“观宇年久失修,晚辈愿出资将其修缮一新积些功德。至于官府那边,前辈和顾姑娘大可放心,晚辈已托人打点清楚,日后绝不会因此事再来寻清风观的麻烦,而且他们还会主动过来捐香火,让此地成为盛地。”
观中师兄们听闻此事,对杨玄景更是热情感激,顾小夭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杨玄景,明明做着天大的好事,却毫无施舍者的高高在上,心里那种欢喜和悸动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
事情安排妥当,杨玄景提出告辞,顾小夭送他出观门。
“杨公子……”顾小夭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你……这就要走了吗?”
“嗯,还有些俗务要处理。”杨玄景看着她忽然道,“顾姑娘,你……可曾想过离开清风观,去看看外面的江湖?”
顾小夭猛地抬头:
“江湖?我当然想啊!我从小就羡慕那些话本里仗剑走天涯的侠客侠女!可是……师傅说我修为尚浅……”
“若是我想邀请姑娘,与我同行呢?你我结伴,既可相互照应,姑娘也能一偿行走江湖之愿。不知……姑娘可愿意?”
顾小夭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着眼前这张俊逸非凡的脸,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行走江湖……还是和喜欢的男子一起……
本来就担心这次分别后再无缘相见,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邀请!
“我……我愿意!我是说……我、我可以跟师傅说说,师傅他……应该会同意的吧?毕竟杨公子你帮了我们观里这么大忙……”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老道士虽有不舍,但一来感念杨玄景大恩,二来也看出小徒弟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三来这位杨公子怎么看都不是歹人,便也点头应允。
于是,怀揣着对江湖的憧憬和对身边人的朦胧情愫,顾小夭收拾了个小包袱,告别师傅师兄,欢天喜地地跟着杨玄景离开了黄州。
她只当这是一场邂逅良人的浪漫游历,却不知这一走,这段旅程的终点,并非江湖某个逍遥处,而是巍峨深远的皇城。
而她这个山野小道姑,竟会一步步走进那九重宫阙,成为大楚王朝的皇后。
至于杨玄景,早已编织一个关于“偶遇修行有成的道上高人,特请入宫切磋论道,以求长生奥秘”的故事,足以堵住朝堂上那些古板大臣的嘴,从而立这个自己看上的人为后。
……
有了两位贵妃娘娘和自己亲自挑选的皇后顾小夭。
再加上小安子秘密带入延禧宫的女子中,最终筛选出的那位最合适的人选柳清韫,杨玄景所有的“棋子”便算是初步落位了。
后宫之中,几位妃嫔的孕事几乎前后脚地推进着,分娩的日子也相差无几,而每一次接生,杨玄景这个皇帝都会在现场。
最先传来喜讯的是陈贵妃。
这位将门之女生产时也颇为顺利,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皇长子杨昭锋降生于世。
后来是王贵妃的寝殿也传出了婴儿的声音,为皇帝诞下了二皇子,才一出生就睁着眼睛不吵不闹,取名杨昭恒。
而几乎就在王贵妃生产后不久,皇后顾小夭的孩子也出生了。
顾小夭疼得额上满是冷汗,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嘴里却还忍不住小声抱怨着杨玄景这个“坏皇帝”、“骗子”。
接生的嬷嬷和宫女们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健壮的小皇子!居然睁着眼诶!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孩子,看着也比其他的孩儿成熟!”嬷嬷喜气洋洋地抱着襁褓向杨玄景报喜。
这就是未来的太子,杨昭昊,按照祖制与朝堂期许,嫡长子出生即被视为国本,这个孩子的出生就足够堵住许多人的嘴了。
不过,紧跟着杨玄景就迅速回到了御书房,与此同时,心腹太监小安子则抱着另一个孩子出现在了这里。
小安子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满心的惊疑,他怀里的是一个女婴,眉眼尚未长开。
“陛下……”小安子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将孩子往前送了送,终于问出了憋了许久的疑问,“您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为何让奴才如此……如此把这些孩子……”
陛下命令他做的事情,件件都透着蹊跷,违背常理,更触碰着他作为内侍总管对宫廷规矩的认知底线。
杨玄景没有回答,走上前动作异常轻柔地从小安子手中接过了那个女婴。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然沉睡的婴儿,那双平日里深沉难测的帝王眼眸里,此刻却流露出罕见的慈爱。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没想到……最终会是个小公主啊,原来大哥的卦象说的是你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极度温柔:
“以后……就要苦了你了,我的孩儿。父皇……是爱你的。要怪,就等以后……再来怪朕吧。”
杨玄景没有沉浸在这片刻的情绪里太久,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柔色,又变回了那个帝王,他将孩子重新递还给小安子:
“朕自有主张。你现在就把这孩子,带去西六宫延禧宫,交给那个叫柳清韫的女子抚养。”
小安子下意识地接住孩子,闻言更是愕然抬头:
“陛下?交给柳……柳氏?她、她只是……”
“记住!”杨玄景打断他,“不要让她察觉是特意送给她的,就当作是不知从何处遗弃到延禧宫附近,被她偶然捡到的孤儿,绝不能让她发现任何人为安排的痕迹。”
“陛下!这……”
小安子彻底懵了,他抱着这公主,却要将其伪装成弃婴,送给一个本身也是被秘密抓来幽禁深宫的陌生女子抚养?这究竟是怎样的盘算?他完全无法理解。
“没听到朕的话吗?”
“奴才……遵旨。”
许久之后,小安子才回到御书房复命,声称已按陛下吩咐办妥。
为了确保这个秘密的核心环节万无一失,为了切断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线索,尤其是防备未来可能出现的来自那龙鳞魔物的窥探,杨玄景抬手拿出玉刻对准小安子:
“小安子,今夜辛苦了,有些事,忘了也好,免得担惊受怕。”
随着白光闪过,小安子眼神茫然片刻,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恭顺机敏,仿佛刚才那一段抱着婴儿去延禧宫的记忆彻底失去:
“陛下叫奴才来有什么事吗?”
杨玄景转移话题,询问起另一件事情来:
“让你去查那些魂体功法,是否有结果了?”
小安子连忙低声禀报道:
“回陛下,关于魂体的分离和练就之法,奴才这边确实查到了一些线索。已经确认,有个地方确实可以做到,只是……那地方实在有些棘手,不太好深入调查。”
“哪里?”
“是……叛党海宫。”
他顿了顿,见杨玄景神色如常,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陛下,奴才愚钝,一直不太明白。这海宫说穿了,也就是前朝对大将不公,逼得他们心寒,这才孤悬海外,自立门户。以陛下之英明神武,无论是派人谈判,给个台阶下,还是派遣大军渡海征讨,按理说都能将其解决。可为何……陛下始终没有动作?不但不处理他们,甚至对他们那边的发展,还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玄景闻言笑道:
“因为朕觉得,他们那股势力,挺好的。既没有直接扯旗造反祸乱天下的心思,却又实实在在不听朝廷号令,自成一体。有趣的是,他们对治下的百姓,倒是一视同仁,颇有些章法,并且还主动防护沿海,诛杀倭妖。如今,他们竟还能在魂体功法方面很有建树……如此,就更要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