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坐落在东海之滨的黄州地界。
说是道观,其实也就是山腰上几间旧屋围成的小院,朱墙斑驳,香火稀稀拉拉。
观里的弟子不多,平日都得自己下山找些活计,才能勉强糊口。
偏生今年黄州不太平,先是暴雨连天,江河决堤,淹了不知多少田地屋舍;紧接着,又有倭妖乘着风浪登岸劫掠。
那倭妖并非真是什么妖怪,而是海外岛上的异族浪人,生性凶残,惯常驾着小船侵扰沿海。
大楚百姓恨极了这帮强盗,便统称他们作“倭妖”。
一时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往山里逃。
清风观虽小,却也敞开了山门,收容了不少逃难来的乡亲。
观里本就没多少存粮,这下更是捉襟见肘,别说赈灾,能让这些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喝上口稀粥,已是不易。
顾小夭便是这清风观的女弟子。
她本是本地孤儿,多年前倭妖来袭时家破人亡,幸得观里老师傅收养,才在这道观长大。
此刻,她刚忙活完一整天——帮着分汤、安置伤员、清扫院落,累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唉……”
她长长吐了口气,望着屋顶横梁,有气无力地嘀咕:
“早知道修道这么累,不光要打坐练气,还得下山杀倭妖,回来还得帮着安置灾民、熬粥分药……小时候就该机灵点,找个魔门投靠算了!听说魔门妖女整天吃香喝辣,还能使唤人……”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哎哟!”
顾小夭捂着额头,抬眼就看见自家师傅,清风观观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老头儿瞪着眼,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啃完的芋头:
“胡说什么混账话!种善因,得善果!我平日怎么教你的?修行之人,心怀慈悲,济世度人乃是本分!如今百姓遭难,我等力所能及,庇护一方,积下功德,未来自然对你有好处。没准啊,你诚心诚意多行善事,感动了祖师爷,哪天祖师爷显灵,还能保佑你心想事成呢。”
顾小夭揉着脑门,撇了撇嘴,显然对“祖师爷保佑”这种虚无缥缈的许诺不太买账,她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眼睛望着殿梁,开始畅想:
“师傅,您说我的理想多简单啊!我就想往后能有个舒坦地方,想修道了就安安静静打坐,不想修了就躺着歇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个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修道人……这要求不高吧?”
老道士被她这“远大志向”气得乐了,胡子一翘:
“你那哪是修道人?你那是俗家贵妇!还是顶会享受的那种!净做白日梦!赶紧的,别瘫着了。下山去,把观里存在黄州城粮铺的最后一点儿粮食也弄回来,还能多救几口人。多干点活儿,指不定你那白日梦还能近点儿。”
“知道啦知道啦……”顾小夭拖长声音应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她嘴上抱怨,动作却不慢,这些天倭妖闹得凶,她提着剑跟着师兄们巡山护观,也亲手砍翻过两个趁乱摸上来的浪人。
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顾小夭挎上一个小布包袱,里头装着观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和取粮的凭证,溜溜达达往山下走去。
种善因,得善果么?
但愿吧。
……
黄州城外,海滨官道。
两匹健马疾行,马上之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当今天子杨玄景,以及随侍在侧如今已修为精深的安公公。
杨玄景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官道两旁略显泥泞的田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临时窝棚,眉头微蹙。
这是他登基以来,境内第一次爆发大规模水患。
虽说户部的赈灾银粮早已拨下,谕令也发了好几道,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终究隔着一层,不如亲眼来看看,亲手来摸摸这民情的脉搏。
“陛……少爷,”安公公驱马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这种巡查督办的小事,让下面的人跑一趟,或者奴才亲自带人来查个清楚,也就是了。您何必非得亲自跑这一趟?”
杨玄景望着前方城池道:
“这次赈灾,不止是放粮发钱那么简单。我要借着这个机会,杀一儆百,把这黄州上下、乃至周边州郡的吏治,好好整顿一番。水患是天灾,但若有人趁天灾肥私囊、欺百姓,那就是人祸,比天灾更可恨。
再者……在宫里待得久了,也闷得慌。批不完的奏章,听不完的争论,见不完的人……出来透透气。”
安公公闻言,忍不住笑了:
“少爷是有些烦那两位娘娘了吧?”
提起“两位娘娘”,杨玄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王氏温婉,陈氏爽利,都是选出来的贵妃。
册立她们,与其说是充盈后宫,不如说是一场精密的朝堂布局,为了平衡势力,安抚门阀,稳固他这新君的根基。
感情?那是皇帝最奢侈也最不必需的东西。至少,在明面上,在大多数时候,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而杨玄景真正担心的是,他需要对抗传给下一代的龙鳞魔物,而自己的布局光靠两位出身显赫的贵妃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皇后。
一个不需要她多有手腕多会争宠的皇后。
他希望她听话,不是唯唯诺诺的听话,而是能懂得他某些无法言说的苦衷。
最好,他自己也能真心喜欢她,而她也恰好喜欢他,这份喜欢最好能纯粹些,少些身份的考量,多些彼此的理解与支撑。
当然,若她恰巧是个道姑,那就更妙了,清修的身份是极好的掩护,还能让自己多坚持几年。
如果再有一颗悲悯众生心系天下的心……那就简直是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