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头的阿壮,听到年轻士卒的话,猛地转过头,嘴唇咧开,呵出一团白气,厉声道:“噤声!”
他几步走到年轻士卒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眼神锐利如刀,朗声道:“陈王只是……只是暂时受挫,如今秦军势大,暂避锋芒,有何不可?待到汝阴,收拢旧部,稳住阵脚,必有再起之日,尔等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年轻士卒被他气势所慑,只能低下头,不敢再言,可其肩膀却不住的抖动。
阿壮拍了拍他的肩头,沉沉叹了口气,随即安慰道:“伢子,挺住,快到汝阴了。”说完,他转身,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
年轻士卒所说,他又岂能不知?
可如今乱世汹汹,他们即便舍弃了陈王又能如何呢?
难道落草为寇?
他看着前面的车驾,心中想着,当初那个在大泽乡篝火旁,霸气说着要掀翻这个世道的陈胜,终究还是....死了!
正当他收回思绪,想继续赶路时,忽然听到后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他转头一看,只见队伍后方的雪雾被撕裂,密密麻麻的秦军骑卒,如黑潮般奔涌而来。
粗略一看,人数不下于五百,马蹄阵阵,长戟如林,黑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狂舞,如同一片浓重的乌云从天边压来。
“是秦军!”
“章邯的骑卒来了!”
惊恐的尖叫瞬间炸开,士卒们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四散奔逃,有人慌不择路摔进深沟,有人丢下兵器,跪倒在地,企图保住性命。
原本就士气低落的队伍随着秦军的到来,彻底崩溃。
而安车内,淫声浪语也戛然而止。
陈胜猛地推开怀中的芸姬,脸色煞白,眼中尽是骇然,他手忙脚乱地扯过丢在一旁的衣甲,胡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朝车外大喊:“庄贾!快!快驾车!往前冲!冲出去!”
一旁的芸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只能蜷缩在车厢角落,不住的发抖。
车外的庄贾早在陈胜还没有发声前,便已察觉,他比陈胜更为惜命,不断的扬起手中的鞭子,用力抽打着马匹,“骚!骚!”
马匹受惊,猛地撒开蹄子,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加速。
那些原本挡在前路的士卒,反应快的,朝着两旁扑倒躲避,反应慢的,只能被车驾撞倒、碾过....霎时间,雪地里满是尖叫和痛呼。
但此时的庄甲却顾不得许多了,现在的他只想逃离此地,哪里管得了这些黔首庶民的死活?
这时候,陈胜似乎穿戴好皮甲了,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后方大喊道:“挡住!给孤挡住秦军,阿壮!阿壮何在?速速领你的人断后!断后者,孤重重有赏。”
阿壮早在马蹄声响起时,便已握紧了手中那柄缺口累累的长剑。
听到陈胜的呼喊,他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决然。
“百将!”身边的亲信士卒看着他。
阿壮环视周围,此刻还能勉强聚拢在他身边的,不过三四十人,都是他那支百人队里历经数次血战存活下来的老卒。
“弟兄们!”阿壮的声音压过风雪和远处的惨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怕死吗?”
“怕他娘个鸟!”有人红着眼睛吼道。
“陈王有令,让我等断后!”阿壮举起长剑,剑尖直指那汹涌而来的黑色骑潮,朗声道:“断后可……但今日,吾等不为那车中之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恐惧、或麻木、或决绝的脸,缺了门牙的嘴突然咧开,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吾等只为身后那些还能逃的兄弟,挣一条活路,也为咱自己,挣一个不窝囊的死法,是爷们的,随某——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