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阴沉,似要落雪。
吕雉坐在厅中处理公务,面前竹简堆积,她却心神不宁,手中竹简半晌未曾翻动。
已第十日了。
陆平依旧未归。
那两个吕氏部从也音讯全无。
她心中那丝幻想,正一点点破灭。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莫说十日,便是一日之差,也可能阴阳永隔。
“或许……他真的回不来了。”
吕雉犹豫片刻,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唤来侍女:“去城门处,再问陆都尉可归否?”
侍女低头应诺,快步离去。
侍女离去后,吕雉独自坐在厅中。
案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神色变幻的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按照以往,侍女去城门询问,最多一刻钟便会回返。
可这次...为何迟迟未归也?
吕雉心中愈发焦急。
是城门处有事耽搁?还是……有了消息?
想到这,她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院中。
寒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飞扬。
她站在廊下,眼睛频频望向院门方向,双手在袖中不自觉握紧。
又等了一刻钟。
仍不见人影。
她正欲再遣人去寻时,却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吕雉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院门处。
只见侍女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激动神色,急声道:“夫、夫人……”
“如何?”吕雉催问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侍女竭力平复住自己呼吸,大声回禀道:“陆都尉回来了,方才入城,此刻已往他所居的别院去了。”
闻听此言,吕雉心脏骤然急跳。
他真的回来了。
这几日的担忧和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可是吕雉,哪能这般喜怒形于色?更何况,对方不过是受他节制的一都尉而已,自己怎能做出欣喜状?这要是不慎传出,岂不令人生误?届时,她怎做人矣?
吕雉强行压下诸多情绪,甚至刻意板起脸来,嘴上冷冷道:“好你个陆平,竟敢逾期这般久也?”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继续道:“我此次定要重重责罚于他!”
说罢,她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看似从容,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
侍女跟在身后,偷偷瞧了夫人一眼,只见夫人耳根处不知为何泛着淡淡红晕,侍女不疑有它,只当夫人是在生陆都尉的气。
吕雉回到厅中,重新坐下。
她拿起聿,想继续处理公务,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中时而闪过昨夜的梦中情景,时而想着等下陆平过来,该怎么应对?既能不令他生厌,又能彰显自己吕夫人的风范。
毕竟,她刚刚可是在侍女面前放了狠话,如若执行不严,何以御下?
吕雉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无论如何,先见到人再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别院方向。
天色渐暗,雪花开始飘落,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城。
而在城南别院中,陆见平刚将阿壮安顿好,正坐在火盆边烤火。
阿壮靠在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被褥,脸色仍旧苍白,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环视这间屋子,目光又透过半开的门缝,瞥见院门外隐约站着的两名持戟士卒,终于忍不住问道:“黑娃,此地……究竟是何所在?门口为何会有士卒值守?他们又为何喊你都尉?”
陆见平往火盆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噼啪溅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此处是下相城,归属沛公刘季,先暂由吕夫人代管,而我如今……在此处任都尉一职。”
“都尉?”阿壮瞪大了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失声道:“你何时成了都尉?你此前不是在蕲县做着库房的差事吗?这才不过几月有余,竟升至都尉了?”
要知道他跟着陈胜攻城略地几月有余,才不过拜为百将,而黑娃却已成了都尉,这般差距,属实令他有些难受。
陆见平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思索一番后才说道:“自蕲县分别后,库房那边的口粮减了大半,日子过不下去,我便想着另谋生路。”
他挑着能说的部分,缓缓道来:离了蕲县,一路辗转,途中遇到过剪径的盗匪,也挨过饿受过冻,几次险些丧命.,甚至还当过护船的备盗...后来流落到了沛县,恰逢看到沛公刘邦正在祭祀鼓气,招募士卒.....便生了投军的念头。
“投军后,打了几仗,遇到不少危险,也立了些许功劳.......”陆见平说得轻描淡写,淡淡道:“....沛公见我有些身手,便提拔我为都尉,命我打理下相城防等庶务....”
阿壮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眼神极其复杂。
“黑娃,”阿壮咽了咽唾沫,问道:“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黑娃吗?”
自从大泽乡醒来后,他便发觉,黑娃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他身子弱,说话唯唯诺诺,眼神时常躲闪,可如今却能单枪匹马从数百秦骑中救他出来,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闻听此言,陆见平动作一顿,含糊说道:“人总是会变的,乱世之中,若不改变,便只有死路一条,我如此,你亦如此,天下惶惶众生,也皆是如此.....”
阿壮听后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追问,反而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这世道,不狠不行啊,你不狠就会被人吃掉.....”
说到这,阿壮不知想起了什么,频频叹气。
接下来,两人又闲聊了一番,多是阿壮问,陆见平答。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见平站起身,看着阿壮道:“你伤未愈,好生歇着,我尚还有些公务要去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阿壮点了点头,依言睡下。
出了院子,陆见平便直接去找到陈武,跟他说道:“我此番归来,身上带伤,需静养些时日,今后城防诸事,仍由你暂代都尉之职,一应庶务,照旧处置,若有难决之事,可来问我,亦可直接禀报吕夫人。”
陈武一愣,目含关切道:“都尉,您的伤……”
“无碍,只是需休养。”陆见平打断他,道:“你去禀报吕夫人,便如此说,若夫人有所责怪,可往我身上推脱。”
陈武不敢多问,拱手应诺。
此时的县衙后宅。
吕雉正坐在厅中,面前的公务早已无心处理。
她一次次抬头望向门外,可除了飘落的雪花和偶尔走过的仆从,再无其他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然而陆平却始终未来复命。
吕雉压抑着胸中的火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好你个陆平!
逾期十日归来,不第一时间前来禀报便罢了,如今回了城,安顿好了人,竟还迟迟不来见她?
这是不将她这个吕夫人放在眼中吗?
还是说……他自恃有功,便觉得可以轻慢于她?
吕雉越想越气,手中聿笔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站在一旁的侍女直接被吓得一颤,低头不敢作声,生怕引火烧身。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吕雉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却见进来的是陈武,她心中不由有些失望,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陈武,你前来有何事?”
陈武上前行礼,把陆见平的说辞转述了一番。
吕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胸中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怒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安真敢如此?
难道是其觉得我平日里太过于良善,才让他有了这等心思?
如若真是这般,此番不重重责罚,实属难以服众也?
“好,好,好。”吕雉连说三个“好”字,冷声道:“陆都尉倒真是……体恤自己,我倒要去看看,他到底所受何伤,竟连复命都不便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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