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积雪,停在陆见平院门前。
吕雉未等侍女搀扶,便自己掀开车帘下了车。
门口的陈狗王虎二人,见吕夫人亲至,慌忙躬身行礼:“夫人!”
“开门!”
二人不敢多问,迅速开门。
吕雉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敞开的木门,院内积雪未扫,只有一条从院门通向正屋的脚印,她顺着脚印看去,正屋门半开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那你便好生养着,这几日莫要下地。”
时隔旬日未见,再次听到陆平的声音,不禁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吕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气,脸上恢复平日的冷静,缓步走到屋门前。
屋内,陆见平正站在榻边,与榻上躺着的阿壮说话,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见到吕雉亲自,陆见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抱拳行礼,道:“夫人。”他声音平静,神情如常,吕雉的到来并没有让他生出紧张抑或惶恐之感。
吕雉的目光先是在陆见平身上扫过,只见他衣衫整齐,面色如常,哪里像有伤在身的样子?
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原本压下的怒火不禁又窜了起来。
只是她依旧强忍着,毕竟此时太多人在场,不好堕了自己吕夫人的脸面。
接着,她又把目光投向榻上那人。
榻上躺着的是个方脸阔牙的汉子,脸色苍白,身上裹着被褥,从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处能看到包扎的布条。
那汉子见她进来,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陆见平一把按住。
陆见平转过身来,看着吕雉道:“不知夫人前来,是有何要事?”
吕雉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冷意,道:“听闻都尉受伤归来,我过来探望一番。”她顿了顿,如刀般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陆见平,讥讽道:“可如今一看,陆都尉似乎并无受伤之相,为何迟迟不来复命?反倒遣陈武前来传话?”
陆见平听出了她话中的怒气和责难之意,只是他也不多解释,垂首道:“是末将之错也,请夫人责罚。”
吕雉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本以为陆平会解释,会找借口,甚至可能以伤势为由搪塞。
可没想到他竟直接就认了错。
这番操作,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责罚于他?
她若真因这点事责罚他,传出去岂不显得她气量狭小?
吕雉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榻上的阿壮,转而问道:“此乃何人?都尉何不引荐一二?”
陆见平看着吕雉的眼睛,缓缓道:“此乃某之故友,名为阿壮,因深受重伤,不便行礼,还望夫人体谅。”
“故友……”吕雉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在阿壮身上打量了几眼,便点了点头,用缓和了些的语气道:“既如此,那便不需多礼。”
说完,她又看向陆见平,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来起来,“明日你且来寻我,我有要事告知于你。”
“诺。”陆见平应道。
吕雉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到吕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阿壮才松了口气,他看向陆见平,脸上带着些许犹豫道:“黑娃,某观这妇人,虽.....容貌甚美,但其神色不善,言语间隐有怒气.......莫不是因我之事,影响了你之前程?”
他虽只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方才那吕夫人对陆见平的不满,和话里的责怪之意。
如若真因自己之事,害黑娃丢了这都尉一职,那他又有何脸面对黑娃...以及死去的老黍。
闻听此言,陆见平摇了摇头,在榻边坐下,道:“你莫要多想,此事与你无关。”
“可她……”
阿壮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见平抢先打断。
“她只是恼我逾期未归,又未及时复命罢了,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好生养伤便是,勿要过于忧虑。”
阿壮见他神色平静,知他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重新躺下。
陆见平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又大了些。
看来这位未来的吕后,已经开始渐渐对他生出不满了...
.......
县衙后宅。
吕雉回到自己院中,刚踏入正厅,便见一人跪在门前。
吕甲侧眼一看,见到吕雉回来后,用微颤的声音道:“夫人,仆回来复命矣。”
吕雉脚步不停,走到上首后,挥退了侍女。
待侍女退去,厅中只剩两人,吕甲才开口道:“仆,此番未能按约劝陆都尉回返,反令吕乙身死,请夫人重重责罚。”
说罢,他额头触地,长拜不起。
吕雉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衫破损,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心中也生不起气来。
毕竟吕甲吕乙二人乃是吕氏旧部,一向忠心耿耿,若非真有难处,断不会逾期违命。
“且起身说话。”她淡淡道,“吕乙为何身死,你细细说来。”
吕甲闻言,这才敢起身,只是却仍旧旧低着头,开始缓缓讲述始末。
他先将离开下相后的所见所闻说出,接着便是大略讲了吕乙身死的经过,而后便开始细细讲述陆都尉一路上的事情。
....从陆见平一路急驰,讲到途中清理拦路匪徒溃兵,又是如何赶到汝阴外战场.......到阿壮被围,最后是陆见平独闯秦骑四百军阵……
他说得详细,就连跑死了两匹马这等小事,都无所隐瞒,至于陆见平如何踏马腾空、如何剑劈箭雨、如何八息擒将,更是描述得绘声绘色....
吕甲说得投入,吕雉也听得很入神。
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
吕雉起初神色还很平静,可随着吕甲的讲述,她的眉眼渐渐变了。
当听到陆见平独闯秦骑军阵时,她双手不自觉紧握,呼吸微微急促,仿佛亲眼看到那般惊险场面...
而后又听到陆见平硬生生穿过四波箭雨,于四百秦骑中擒拿主将时,她眼中异彩连连,胸脯急剧起伏,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之感。
仿佛那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的,是她自家良人一般。
待吕甲说完,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吕雉久久未应。
吕甲没有吩咐,不敢抬头看她,只得继续垂首等待。
此时他若抬头,定能看到吕夫人脸上焕发出的夺目神采,那是震惊,是赞叹,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荡。
许久之后,吕雉才终于开口,发问道:“陆都尉当真这般神勇?竞能箭雨加身而不伤?后又能于阵中取敌主将?”
吕甲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此乃仆亲眼所见,绝无虚言耳,陆都尉之勇,已非人力所能及,我主能得此悍将,实乃天助之也!”
听到这话,吕雉沉默了。
她想起方才在别院见到陆见平时,他那平静如水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面容黧黑,看似普通的少年,竟有那般惊天动地的本事?
“你且先下去歇息吧。”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吕乙的后事,需好生料理,抚恤加倍,给其家中亲眷安排一份好差事,让他们不需忧虑,我吕氏必不会薄待于他们。”
“诺!”吕甲叩首,而后回退数步,才转身离去。
厅中只剩吕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