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距杨府不远,一条隐秘的巷道内,十几具尸体无声无息倒毙于地,或是眉间裂开血痕,或是喉咙多了个血洞,或是被一剑穿心……
死得都极快,空气中都没多少血腥味儿,只剩下两条灰衣人影脸色剧变,一左一右闪身射出,逃窜而去。
铮!
一声裂帛也似的奏鸣响起,气流肉眼可见被一道无形气刃撕开,一个灰衣人顿觉面目森寒,瞳孔中映出一个怀抱琵琶,身着一袭霓裳宫裙的女子……
下一霎喉头一凉,意识恍惚之中,感觉自己飞了起来,最后一眼只瞧见一具无头尸身仰头栽倒,模样甚为熟悉。
呼!
一缕剑光像是轻柔的风儿,忽然飘了过来,将那颗抛飞的头颅拢入其中,光华绽放之中,但见一个英武青年手腕轻转,剑体抖动,那头颅立被气劲震击,爆裂开来。
还不等漫天血水飞溅,半空中一个儒袍男子凌空落下,其一只大手掐着另一名灰衣人,眉头一皱,另一只手袖袍展动,仿佛张开了一个气囊,将爆裂的血肉汁水以及地面的砂砾泥土摄入其内。
随即袖口一抖,‘噗通’一声一颗拳头大小的暗沉色泥球跌落地上。
“于兄快剑更上一层楼,可喜可贺,只是下回能否用得更……文雅一些。”儒袍男子瞥了英武青年一眼,将掐着的灰衣人掷于巷内。
英武青年讪讪一笑,收剑入鞘,看向了儒袍男子与霓裳女子,“抱歉,我前些日子刚巧‘气血熔炉’二转入门,气血增涨过大,倒是比不得凤兄和墨仙子的挥洒如意了。”
这三人正是一年多前,曾于琼花会上扬名的青年高手,‘快剑’于英华,‘狂儒’凤清歌以及‘霓裳仙子’墨音无。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巷道内又走入了一人。
趴在地上‘嗬嗬’喘气,浑身软绵的灰衣人挣扎着翻了个身,便似耗尽了浑身气力,仰头瞧见了个月白道袍的青年,嘶声道:“张神霄……”
“活着不好么?”张神霄眼中透着怜悯,摇了摇头:“明知事不可为,何必自寻死路?”
灰衣人脸色灰败,嘴角溢出血水,一双眼睛反愈发阴毒:“别指望从我口中问出什么……”
“你想多了。”张神霄直接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我若要逼供,你以为你有自杀的机会么?你们那所谓的‘烬劫会’有的是想要跳船的人,都不用我等拉拢,他们主动就把情报送上门来了。”
“你们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监正枢掌握之下。”
灰衣人瞳孔圆睁,身躯颤栗,鼓足了最后一口气:“不要太得意了……凭你岂知我们真正的手段,呵呵!我会在下面等着你们,天下人负了大胤,那这天下也没必要存在了……”
“我用不着知晓,自有孟婆大人去理会……”张神霄没继续说下去,这灰衣人已然气绝,一双死灰的眼睛仍瞪着他。
“收拾一下吧,别扰了道主的兴致。”墨音无嗓音清冽,悠悠说着。
一双纤长白皙的手抚弄着琴弦,清音似流水般漫开,四下里忽的就涌出一些个黑衣人,快速将地上的尸身拖走,三两个呼吸间消失不见。
张神霄则是转身望向了杨府方向,心中有些叹息。
这一年多来他归入道庭监正枢,孟婆麾下效力,办事也算尽心竭力,依凭功勋阅读了许多秘本,连‘气血熔炉法’都已二转圆满。
历经两次蜕变,张神霄一身战力放在旧日的大宗师之内都不算弱者了。
这么短的时间有此巨大提升,放在以往他绝不敢想象。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那个神魔一般的男人。
想到曾经还欲与对方一较高下,张神霄就是自嘲一笑。
“处理妥当了么?”忽的一个声音飘了下来。
张神霄几人身体一颤,齐齐抬头就见一侧屋脊上青衣拂动,一人沐浴在天光之下,身体莹莹发光,瞧不清本来面目,只手中拈着只白瓷酒杯,徐徐转动。
“拜见道主!”张神霄,墨音无等人躬身行礼,意态恭谨。
“记你们一功,回去向李道一申请气血法第四转吧!”洪元笑了笑。
几人顿时露出喜色,哪怕连最强的张神霄也不过二转圆满,勉强迈入第三转门槛,可能提前获得第四转功法,细细揣摩,将极大提升修行进度。
未等张神霄几人拜谢,洪元已挥了挥手:“你们忙你们的,无须管我!”
话音落下,洪元身影就从张神霄等人面前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
洛州。
此州居于天下之腹心,地势平旷,唯有一座孤峰突兀而起,直插云霄,名为金顶峰。
相传上古之时,金顶峰乃是支撑苍天的神柱,后因天倾西北,神柱断裂,只余半截残峰,然而即便如此,依旧高达两千丈,俯视群伦。
顶峰之上,罡风猎猎,吹到人身上宛似刀割,森寒彻骨。
此时这人迹罕至的区域却聚集了数百人之众,山顶乱石被粉碎,横扫到了一旁,平整出大片场地。
场地中央,设下了一座巨大的祭坛,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火油汹汹燃烧,哪怕是这霜天雪地依旧无法让其熄灭。
数百人齐齐而诵,吟唱着拗口又意味难明的祭词。
这群人正是‘烬劫会’成员,所谓‘烬劫’,顾名思义,乃是将万劫道庭化为灰烬。
‘烬劫会’的主要构成便是大胤皇族云家人以及一些邪神教派,当然也少不了那些被万劫道庭扫荡的旧日权贵,世家残余。
“集合你我各家底蕴,又耗费年余寻找,最终也不过聚齐二十二件‘虞’的残躯。”
昔日大胤福德帝第七子,云承诏看向了面前的祭坛,祭坛之上供着一口镂刻着众多奇异纹路的巨大棺材。
棺中是一具水晶雕成的人体,栩栩如生,宛然若生人,只是这水晶人体躯壳许多地方都被放置了一件件器官状物事。
诡异的气机升腾而起,隐约之间,仿佛有一条条鬼影,一张张狰狞的脸庞在棺中咆哮,怨煞之气弥漫,却都被收摄于棺中,难以溢出。
饥饿之胃,七情面皮,百怨耳,血河手,鬼脊,万蛆脑……
云承诏目光从那一件件散发着骇人气机的物事上扫过,这些都是‘烬劫会’搜集到的虞皇躯体。
若无那口术法祭练过的特制青铜棺以及水晶人体束缚,这般多的残躯放在一起,单是看上一眼,云承诏怕是就会直接陷入疯魔之中。
哪怕他也算是大宗师级战力,也是不会例外。
“若是继续寻找下去,或许还能多搜集几件,只是李道一的传道枢,孟婆的监正枢逼得太紧了,为防不测,还是及早举行大祭吧。”
云承诏身边,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血袍人。
这是‘血神教’教宗,是个势力逊色阴山宗,红莲教一个档次的邪神教派,但血神教主本人却是顶尖的大宗师战力。
除了云承诏,血神教主,现场还有着十来位大宗师战力,这算是‘烬劫会’的半数底蕴了。
“可惜没得到虞的五脏,尤其是心脏,又或头盖骨……否则大祭成功几率将提升二三成。”又一位邪神教派的领袖开口了。
云承诏脸色阴郁,他自然知道虞皇五脏的下落,曾经被大胤皇族用以虚魄寄灵,铸就‘帝胤’。
现在都落到了万劫道庭手中。
至于虞皇头盖骨‘紫府华盖’,则是在李道一之手。
一个身穿道袍,气息幽邃的术士手托罗盘,于祭坛前望向天空,双目闪烁,隐约就看到一股黑气于高天之上忽隐忽现。
这术士手中罗盘轻颤,发出‘嗡嗡’低鸣,其一只手快速掐诀,片晌之后,忽然冷喝一声:“时间已到,开始吧!”
“好!”
云承诏等人也不迟疑,‘烬劫会’十余位大宗师级战力齐齐划破衣衫,但见云承诏以指为刀,‘噗’的一声裂开心脏部位的皮肉。
他脸皮抖动了下,眼神却愈发冷漠。
其余大宗师战力亦与云承诏一般,各施手段,割开心脏部位,其后鼓荡劲力,一滴滴心头血飞射而出,落入青铜棺之内。
棺中水晶人体受到心头血浸染,立即晕染开血色,仿佛真要化为血肉实体。
随着云承诏等十数个大宗师动手,金顶上数百名‘烬劫会’高手也是嘶吼一声,诵念咒文愈发激烈,一个个手掌翻动,多出了一口匕首。
扑哧!扑哧!
一口口匕首扎入了心脏之内,这些‘烬劫会’高手好似忘却了痛楚,神情癫狂,并未死去,而是将心脏自躯壳内剖出,双手捧于掌心,这才跪伏着断绝了气机。
嗡!嗡嗡!
祭坛上的青铜棺激烈颤抖了起来,似有某种奇异的吸力凝成,化为巨大的涡流卷向全场,将那一颗颗心脏内的血色吞没一空。
吼!
棺中爆发出了一声嘶吼,那非是世间任何一种声音,却比所有声音都要教人胆寒。
可云承诏,血神教主等人却是眼神狂热,他们似乎看到了一具如神如魔的身影从棺中立起,仰天咆哮。
也就在这时,自峰顶下方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响声,夹杂着阵阵惨叫和怒吼。
云承诏等人脸色一变。
‘烬劫会’在这金顶举行大祭,下方自也伏有高手防卫,这显是有敌来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