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襄怒吼一声,手中扫帚化作一道残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这一招,使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起手便是“力劈华山”,紧接着一招“横扫千军”,随后便是连绵不绝的“暴雨梨花”。
只见房间之中,尘土飞扬,帚影重重。
那扫帚虽然破旧,但在吴襄手中,竟似有了生命一般。
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而如泰山压顶,势大力沉。
“哇呀呀!老爹你玩真的!”
吴三桂怪叫一声,抱头鼠窜。
俗话说得好,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这俗话是骗外行人的。
争斗之中,若不是施展不开,能拿多长就拿多长。
长就是好,长就是棒,长就是美!
吴三桂拳脚功夫再了得,面对这攻击距离加了两尺的神器,也是毫无招架之力。
更何况,那是他亲爹,他又哪里敢真动手还击。
吴襄人在壮年,气息极足,又深通兵法。
他根本不去追吴三桂,而是直接抢占了房门口这个“兵家必争之地”,来了一招“关门打狗”。
一时间,屋内鸡飞狗跳,连哭带喊。
“俺知错了!俺知错了!”
“莫要再打了!要死人了!”
吴襄一通乱披风扫帚法打完,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恶气顺畅了不少。
他拄着还剩三分之一枝叶的扫帚,喘了口粗气,厉喝一声:
“跪下!”
吴三桂被打得龇牙咧嘴,身上的锦袍都被抽出好几道灰印子,再也不敢没个正形,乖乖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哪里错了?”吴襄居高临下地问道。
吴三桂被打得脑瓜子嗡嗡的,早忘了方才谈了什么。
他想了半天,试探性地问道:
“错在……俺应该去考科举,做个文臣?”
“……”
吴襄一口气憋在心头,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举起手中的扫帚又要再打,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着儿子那副蠢笨中又透着几分机灵的模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
武力满分,政治零分。
奈何!奈何!
吴家世代经商,怎么冒出来这么个货色!
“罢了!”
吴襄摆了摆手,一脸萧索。
“滚回去温书吧!”
“今年你要是考不上武进士,仔细你的皮子!”
吴三桂偷眼看了看门口,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挪了两步。
“那我走了?”
“滚!!”
吴三桂挪到房门口边,眼见吴襄仍然无有动作,这才猛地一个大箭步冲出去,如同脱笼之鸟。
人还没跑远,声音却又远远传了回来:
“哈哈哈哈!老爹你说再多!小爷我的功名,照样是要从马上去取!”
话音未落,人已跑得没影了。
只等了片刻。
吴襄又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他抢出房门一看,只见那贼泼猴,哪里是去温书?
分明是佩刀带弓,聚了几名伴当,呼啸着又要出堡去了。
“他奶奶的!老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泼猴!”
吴襄站在寒风中怒骂了片刻,实在是怒不动了。
自这小子开了智,整个人就是这般无法无天。
虽是不欺行霸市,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小霸王性格,全然没学到半点吴家苦心经营的儒士之风。
他摇摇头,叹口气,裹紧了身上的裘皮,重新回到房内。
往椅子上一坐,看着满地洒落的扫帚枝叶,吴襄只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也快掉光了。
这蓟辽新政,到底是怎么个新法?
所谓的清饷小组,到底又是怎么个清法?
孙督师来了数月,按兵不动,只是修城筑堡,一个人事也不调整。
——这根本不合理啊!新官上任都四个月了,一把火都不烧!
结果现下皇帝又将与他有矛盾的袁巡抚也送了过来。
这会不是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经抚之争?
熊廷弼和王化贞的争斗,会重新再现吗?辽东的局势会如何变化?
新君的第一把刀,又到底会砍在谁的头上?
祖家与他吴家,夹在这错综复杂的格局里面,到底又应该如何自保?
哪怕自保无忧,又到底怎样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
聪明人吴襄太过聪明,想得问题实在太多了……
但这些问题偏偏他又一个答案也无有。
……
却说吴三桂领了伴当,出了宁远卫的营堡,一路沿着长城边上纵马驰骋。
马蹄踏碎了积雪,溅起片片冰渣。
路上,他们顺手射得呆鸟两只,傻狍子一只,还有一只倒霉的狗獾。
至于认真搜寻的蒙古潜越牧民,是半个鬼影都没撞见。
也是,这大冬天的,田里冬麦都未长成,营堡天冷,居民又各自聚守。
这时节进来偷鸡摸狗,毛都抢不到一根,实在是亏本买卖。
吴三桂跑马片刻,被冷风一吹,顿时将受制于老爹的憋闷宣泄一空。
他勒住马缰,在一处高坡上停下。
望着远处苍茫的天地,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天使再过两天就要来……
那不就是说,现下估摸着在卢龙左近?
那小爷要不顺着官道,提前过去看看?
看看这“天使”到底是长了几个耳朵,几个鼻子?
究竟有没有《辽海丹忠录》里那个李钦差那般能打?
这一动念,好奇心,像是一只猫爪子,在他心里挠啊挠的,叫人难以忍受。
只是,到底怎么寻摸个借口呢?
若是直说去见钦差,怕是这帮伴当也不敢跟着,甚至要去给老爹打报告了。
他在原地兜马转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
“小的们!跟着本大王进关耍耍吧!”
众伴当一愣,面面相觑:“进关?”
“对啊!去山海关内看看。”
吴三桂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年节时分,关内商旅密集,热闹非凡,去关内耍耍,不胜过在这堡里百无聊赖?”
“再说,咱们顺路去置办些年货,那里的价码,总比关外要便宜些的。”
这话一说,众位伴当顿时有些心动。
关外的物价,虽经过数年屯田整治,已逐步回落到一个还算可以的水平。
但关内关外,毕竟隔着一道墙,又如何会完全一样呢?
山海关一过,物资流转,算上各种孝敬所费,那物价注定是要贵上一截的。
吴三桂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直接开口就是连哄带骗:
“走走走,小爷身上有钱,等入了关,先借你们花使就是!回去再慢慢还!”
说罢,他一马当先,双腿一夹马腹,口中呼哨一声,就往山海关方向驰去。
嘿嘿,等你们到了关内,小爷自然有法子再诓你们随我去见识见识那天子亲军!
此正是西虏与建奴常用套路是也!
聚兵围猎,左引右突,然后却在聚兵整齐后,倏忽间择一薄弱处,破墙入寇!
小爷我啊!真真是读透了兵法了!哈哈哈哈!
众位伴当还没想清楚其中的弯弯绕,见老大已跑远,只能无奈地拍马跟上。
“二爷!等等我们!”
七八骑卷起一阵烟尘,如同一道旋风,朝着那西边疾驰而去。
林中枝上,一只黑色的乌鸦,正歪着头看着这群风风火火的奇怪六脚兽。
看了片刻,它似乎又觉得无甚稀奇。
“嘎!——”
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长空。
这乌鸦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子中,重归寂静。
唯有白雪皑皑,覆盖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