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儿子这番话,吴襄原本有些恼怒的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儿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一门两进士,这小子顽劣归顽劣,倒颇是有几分志气。
“你这混账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吴襄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我那一届的武举同年,童朝仪、姜名武两人,那可是在青城之战中大放异彩,各个身上都背了红的。”
“陛下的赏银几百上千两的,更是拿到干干净净,胜却我们这般在辽东喝兵血,搞走私,赚些不干不净又铡刀底下玩命的钱……”
说到这里,吴襄语气中全是羡慕之情。
“现在童朝仪去了辽东示范营,听说开春整训山海新军若有成效,便能再进一级。”
“姜名武那个夯货更了不得,直接入了京营示范营,那可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事,前途更是无量!”
吴襄越说越觉得胸口发闷,那股子妒忌简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开路虎啊!
一样是天启二年登科,他吴襄攀了祖大寿的关系,如今却还只是个仰人鼻息的中级武官。
——守备上面是游击,游击上是参将,参将上是副将,副将之后才是总兵!
这原本顺顺当当的仕途之途,一旦对比起来,落差感就来了。
而那两人,虽然现在一样是守备左右的官阶,但哪里又能一样呢?
这眼看着却是飞黄腾达,直入天听了!
这如何能不叫他眼红?如何能不叫他心焦?
吴三桂坐在一旁的胡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匕首,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略带惊讶道:
“爹,既然你有这么硬的同年关系,怎么不早说啊?”
“若是能走走他们的门路,咱们家何苦在这里发愁如何站队?”
“这袁巡抚、孙督师的,哪里比得上陛下那一队?”
吴襄脚下一顿,猛地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
“我让你平日多看看《大明时报》,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浆糊?!”
吴三桂撇了撇嘴,将匕首插回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辽海丹忠录》都停更了,还有甚好看的?说来说去不过是些官员升迁调动的破事。”
“要么就是些什么大气、光射之类的科学之道,看得我真是脑壳昏昏,直若被下了降头。”
吴襄听得拳头都硬了。
这儿子,是他原配所生,打小就惯着,如今原配已逝,这小子更是成了没笼头的野马。
但政治之事,这浑小子再不爱听,他也得硬灌下去。
大明的军阵之事,若是全看弓马,辽东何至于到今日地步?
不懂政治的军将,那就是官场上的耗材罢了。
吴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真有什么门路,你舅舅近在宁远,岂不好过那不熟悉之人?”
“更何况这世道,你到底从哪里听来武将提携武将的道理?”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逐个清点:
“万历末年,你舅舅坐地失阵,按律判了个斩监侯!是我亲自带了几个祖家兄弟,去京师找文官,把家底都掏空了,才走通关系获免!”
“孙督师在时,以修城贪污要斩你舅舅,又是袁巡抚求情,这才赦免了他。”
“这大明武将,什么时候不是仰文臣之鼻息,看文臣之脸色?”
“就连你往日念叨的戚少保、李如松,哪个朝中没有相保的文臣大佬?”
吴襄直起身,语气更是嫉妒:
“满桂先就信于王督师(王象乾),再拔擢于孙督师,不过六年,以一守备而起边关大帅。”
“何可纲虽中过武举,却连进士都不是,在这辽地算个蛋球!”
“他区区一个失家流离之人,一遭遇袁巡抚赏识,四年就成了都督。”
“武将有甚鸟用?要走门路,要多关心头上文臣的调度才是啊!”
“你看每任督抚反贪杀人,何尝是应反尽反?说到底不过是排斥异己,抓拢事权,以图做事罢了!”
“站队!站队!站得好了,哪里不胜过什么武将门路!”
这番话,乃是吴襄在辽东的立身之本,堪称是吴家的绝世武学。
——虽然这绝世武学,现在吴襄还没找到多少次施展机会……
然而,吴三桂却好似左耳进右耳出。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果盘里摸了个冻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
“老爹,你还说漏了一个,还有监军太监呢。”
“和太监搞好关系,拜个好干爹,也很重要嘛。”
吴襄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敷衍。
他讲了半天,只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顿时也不装什么儒将风度了。
吴襄撤下面皮,干脆把军中那套腌臜话全骂了出来:
“用你在这里耍机灵!你爹我不知道要讨好太监?”
“他娘的太监、太监,你怎么不学学刘总兵之子,感异梦入宫去了算逑!”
“人家现在是高太监之下,司礼监三巨头之一,哪里不是风光自在!”
“到时候你老爹和你老哥(吴三凤)还要央求你保佑呢!”
他怒骂一通,唾沫星子横飞。
却见吴三桂仍是一副嬉皮笑脸、没脸没皮的样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娘的……你要是考科举的料,老子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延请名师。”
“真要中了进士,何苦在这里发愁站队之事!”
“哪个进士到了辽东,不都是自成一队!”
吴三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三两口啃完冻梨,随手将核扔到桌上。
“可得了吧,大过年的,莫要说此等晦气事。”
“这辽东哪有什么读书种子,憋了许久也拢共才出了四个进士。”
“结果呢?一个贪污被坐赃,一个举家打为逆族,一个被攀诬成奸细。”
“到现在就剩一个兵部员外郎还好好的……”
“我看呐,这劳什子文臣,风险可比武将高得多了。”
吴襄眼见这话题莫名就偏了,顿时急了眼:
“那不一样!如今圣君临朝,只要入了白乌鸦行列,踏实做事,怕个鸟来!”
“你没看那报纸上,什么齐心孝、李世祺,身上背着的酷烈、急苛的弹章都能当柴烧了,不还是屁事没有!”
“这永昌朝的事,能和以前比么?”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吴三桂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胡凳上蹦了起来,大声道:
“正是如此了老爹!”
“圣君临朝!做事不必想那么多,行正道,做正事就好了!”
“马上功名,总要从马上去取!”
少年人意气风发,站在屋中央,滔滔不绝。
“小爷我一身骑射功夫,哪里会没人看重!”
“何必顾虑那么多?”
“等今年开春,我就去京师赴考,必定能金榜题名,拿个武进士状元!”
“到时候桂宴相召,我定要好好为陛下定辽大计!”
“先来个清饷练兵!然后积蓄三年,最后犁庭扫穴!斩奴酋于马下!屠女真一族于反掌!”
“这不随随便便,简简单单就拿他个一百红,两百红的!到时候直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吴三桂越说越是激动,简直满脸放光,仿佛那侯爵的印信已经挂在了腰间。
说到最后,他干脆一步跳到空地上,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
拳风激荡,带起一阵劲风。
最后,他收拳站正,一手背负,一手延举向天,摆出了一个极为拉风的造型。
“正所谓……”
“提携玉龙为君死~~~~”
声音拖得老长,气势十足。
然而——
“咦?”
吴三桂保持着那个高举右手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这诗不应该有个下半句的吗?怎么怪怪的?
……
吴襄看着这泼猴上蹿下跳,如同个唱戏的丑角,心中最后那一丝慈父的耐心,终于彻底崩断了。
他黑着脸,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抬脚就是狠狠一踹。
吴三桂虽然还在苦思冥想那该死的下半句诗,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腰身一扭,闪身一躲,同时条件反射地将右手往外一格。
“砰!”
这一格,还他妈的带了点旋劲。
吴襄猝不及防,被顶得一个趔趄,差点没当场摔个狗吃屎。
“嘿嘿!老爹!说不过就动手,可不是君子所为!”
吴三桂跳开两步,还在那不知死活地贫嘴。
吴襄站定身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那一双虎目在房中逡巡一圈,终于,目光锁定在了门后。
那里,静静地挂着一把早已掉了一半毛的扫帚。
阔别已久的吴家宗法神器!
吴襄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扫帚,肌肉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老子让你提携玉龙!让你龙!让你龙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