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平摇摇头道,“做啥生意可以再商量,缺少本钱也可以寻乡里中人一起合本,但这机会错过,可不一定还有下一次了。”
钱家家风,下注向来果断。
但果断归果断,未必下得都准。
万历年间,钱父站队京畿水稻营作,赌错了,一家人被迫从乐亭搬迁到此处来。
但去年,钱长乐站队新政胥吏,却又似乎是站对了,日子眼看着就好了起来。
弟弟五钱银子的俸银,钱长平一分也不会要。
但哪怕这钱他不拿,那种有人兜底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了,也敢去做一做以往不敢想之事了。
本性难移啊,钱长平承袭父亲教诲,窥得如此机会,终究还是又想再赌上一赌。
“且不着急定论,我们先把各个摊位都看一遍吧。”
一家三口就这么边走边看,直接把入城采买之事变成了经商考察之旅。
“那家卖嚼鬼的,位置虽好,但不懂吆喝,直接被对面的抢去生意了。”
“这处空着,若是支个茶水摊子,这一路从城门走来,口渴的人定然不少。”
“这摊位能不能分作两个营生?我们可以租一部分给算命先生用,自己用其他的来作?”
钱长乐跟在旁边,听着他们口中的生意经,看着周围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平日里在衙门处理的那些公文,那些冰冷的数字,原来落到这市井之间,居然是如此生计。
“说起来……”
钱长乐避开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货郎,开口道,“过了年后,这土路也要大修的。”
“也要铺石板?”钱长平回头问。
“那如何铺得起。”钱长乐立马摇头否定。
“二期修路募捐,哪怕放开了士绅、商人捐银,又许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也只又募了二十多万两,只有一期捐银的一半。”
“这个钱修完二期內城的石板路之后,就只剩下五万两了。”
“顺天府本想把钱递交国库,以补边饷,却被陛下否决。”
“说是,修路善银,就只能用在修路善事上。”
“于是顺天府就准备拿来修整城中其余道路了。把土路再垫垫,清理下沟渠,铺设一些碎石分界道,这样下来,五万两倒是绰绰有余,说不定还可以修修城外的路。”
过往听这位圣君故事,实在听得太多,钱长平如今已对皇帝的“圣贤”毫无感觉了。
“果真是圣明天子啊!”他真诚却又敷衍地恭维了一句,紧接着追问,“那……这事要雇工吗?还是派役?”
“是要雇工的,不走派役。往后如非实在没钱,派役会尽可能避免的,这是……”
钱长乐本想顺势说说夜校中学习的“政府税收中的再分配意义”,“银钱流动本质”之类的概念。
但看了一眼钱长平,只好将之咽下,直接吐露详细内容:
“这银各坊里甲摊派一半,顺天府出另一半。每工每月六钱。”
“若里甲中,有不能出钱的,折力出工也是可以的。”
钱长平猛地停下脚步,任由身后的人流撞在他的背上。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神发亮。
“六钱银!已是不少了!但城里人都有营生,男子又多是惫懒好赌……”
“我估摸着,最后还是要招京畿肯干的农夫来做才行!”
“长乐!这可是个大机会!我们纪百户庄说不定可以齐齐应募!”
“趁开春农忙之前,多赚一笔是一笔!”
“你多留心这消息,要是开募了,记得回来说!”
钱长乐含糊应下,心中却不自觉翻腾起来。
这个消息……明明只是修城中之路,八竿子打不着的,居然也有用吗?
他过往实在太过努力,每日夜校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月中轮休那三日,也总要背书、做题、乃至主动回到衙中,参与夜校讨论。
因此回到家里,倒头就睡,实在和兄长深聊不多。
是以,直到方才兄长询问摊位之事,他才意识到不对。
他日常在夜校,在同僚中讨论的诸多政策,似乎并不只是宏大的救国救民。
而是吐露几句,就能改变一家生计、一村生计的内容。
钱长乐一时间沉默下来,他感觉这事似乎不对,却又似乎还好。
这算是泄密吗?
——若近侍官员漏泄机密重事于人者,斩
但我不是近侍官员,这修路之事……也怎么算不上是机密重事吧?
——若边将报到军情重事,而漏泄者,杖一百,徒三年。
——凡闻知朝廷及总兵、将军调兵讨袭外蕃,及收捕反逆贼徒机密大事,而辄漏泄于敌人者,斩。
这两条肯定也不符合!
——若私开司文书印封看视者……
钱长乐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着《大明律》,一条条比对,一条条排除。
直到确认自己并未触犯任何律法,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在这事情上,胆子却还是小,打算等下将举告事和这事一起,拿去问问孟举兄再说。
再往后,钱长平夫妇继续盘点路过的摊位。
钱长乐却闭口不言起来,不再说那些即将推出的京师新政了。
但走过路过,各种以往屡见不鲜的细节,却不断触动着他的心神。
一辆马车驶过,几坨马粪掉在路中央,引来路人一阵嫌弃。
钱长乐脑中瞬间浮现出《关于京师马骡等物粪便的管理办法》。
入城马骡,往后一律要臀后系袋。
他以往想着的事,这事要如何推导,如何惩戒,又要调动什么部门,需要多少人手……
但如今想的却是:
那布袋……是不是一门生意?
或许可以造一些蜡封防水的布袋售卖?
不对……这事情好像要走那什么“招标”的方法,好像不是小民能够参与的。
这好像是吴兄那般家庭才能做得的生意……
行过几步,路过巷口,有人在墙角偷偷解手。
钱长乐又想起了《关于京师公厕建设以及粪尿管理办法》。
这公文中,大量讨论的,却是粪头这事。
过往粪头是通过无赖地痞各自圈占地界,垄断买价。
过往各种常例,也都是交到胥吏手里。
今后这东西,便要过了明路,正式招买定价收税了。
京中会划分各坊,招募粪头,让他们一起管理公厕、街道粪土、杂物清扫等事。
相当于要求完成一些义务,同时又让渡一些利益。
然而每年对粪头进行考核铨选。
用永昌帝的一个理论来解释,那就是——“小事民做,大事官做。”
如此小事不好,罚民可抵,大事有误,治官有矩。
如果反过来,让政府管小事,那小事之错不好罚官,就注定小事不可做了。
是以如今,顺天府正在梳理各种杂事、小事,都打算按这个方法逐步推行。
而且此事还关联到五城兵马司清理无赖之事,北直新政兴作田亩之事。
因此粪土这事听起来卑贱,项目规格却极高。
但此时钱长乐却难得地没去想这些政事章程,而是在想……
自家是不是可以试着去应这粪头之事?
钱长乐一路走,看到什么都能联想三分。
进了宣武门,看见西边阜时坊王恭厂大爆炸留下的废墟。
他就想起了《京师管理集体宿舍筹建讨论》。
见了担着水四处叫卖的卖水郎。
他就想起了显微镜下看见的那些细菌,以及《开水房经营讨论》、《永昌煤推广补贴办法》、《京师卫生条例制定草案》……
无数个讨论过、听闻过的政策,此刻在钱长乐眼中,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这一刻,在这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大街上。
在这新政与旧俗交织的洪流之中。
还在试守期的四等吏员钱长乐,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笔墨,不仅仅是辛劳。
那是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权力。
“痴儿,又在想什么呢?”
王氏的声音打断了钱长乐的沉思。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小叔子,“刚才可差点撞倒了人家的糖葫芦架子。”
钱长乐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自过了培训期,夜校培训进程开始后,他便时常是这幅呆呆傻傻的样子。
有一日京中下了冷雨,他满脑子想着公文,竟忘了收伞,举着把滴水的油纸伞步入了正堂,直到上官面前才反应过来。
惹得李世祺李治中大人无奈摇头,指着他笑骂:“痴儿,痴儿!”
钱长乐正不好意思地挠头,却被大哥扯了扯袖子。
“阿乐,那是哪个官员府邸?”
“怎生的正月头里,围满了百姓,却一个车马都无?”
(附图,他从广宁门入城,目前走到东长安街,就是台基厂附近,再拐个弯就到衙门上给上官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