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下阴阳平衡,以臣一生之经验,实在无有凭空便能高产之事。”
“玉米、土豆臣不敢妄言,但番薯之高产,极耗地力。”
“若要兴作此类事务,肥料之事也要配套而做才可,否则便是竭泽而渔。”
“纵使一年能得高产,但代价就是该地数年之欠收。”
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年纪大了,王象晋对前途没什么追求,说话反而十分踏实。
这种性格,恰好就是朱由检最放心的类型。
“王卿这种眼见为实的态度,朕很认可。”
“农业之事,关乎国本,不可盲动,更不可胡乱以令压之。”
“中枢之策若败,不过是倒霉几个官员的仕途;但若地方百姓因此受损,丧却的便是一年的生计,甚至是身家性命。”
“这些作物,王卿慢慢来,慢慢试即可。先推番薯,再推土豆、玉米,这个节奏是很合适的。朕很认同。”
“至于肥料之理,朕也明白。朕不会抱有太夸张的幻想,更不会以此苛求你们。”
“能增产多少,又要增加多少人工、肥料、种子,一切都要仔细计算,据实来报即可。”
“农夫虽多不识字,但这桩事情,我们若帮他们算得明白,终究能减少几分推广阻力。”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时明:
“高伴伴,开春清理皇庄之后,在京城附近拨出一些上好的田地,专门留给农科做试验之用。”
“无论王卿索要何处,抑或索要何等田地,只要王卿开口,无有不许。”
高时明连忙拱手接令:“奴婢遵旨,回头便与王博士细细核对。”
农事交代完毕,朱由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其实他自己有一本私藏的小册子。
上面用英文、火星文、拼音夹杂记录了许多他还记得的知识碎片。
其中,自然也有孟德尔的豌豆实验。
但他当时不喜欢生物,最后只考了23分,这才去学文科。
所以到现下,就只记得什么“显性基因”、“隐性基因”,还有满纸的“Aa”、“Bb”之类的东西。
——对了,还记住了课本上那个健身肌肉女。
这些极度零散、不成体系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恐怕只能用来做超级模糊的方向性引导了。
更重要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从目前陆陆续续汇总上来的各地调查报告来看,北直隶的数据虽有些许水分,但大体可信。
在这个基础上,仅靠两年三作制的推广,以及番薯、玉米、土豆的辅助,就能在数年内猛增一波亩产,缓解即将到来的饥荒。
至于孟德尔那套杂交育种的理论,还是后面再做比较合适。
眼下,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所以在农业之事上,朱由检实际上是以“实”为主,却不那么在乎“理”的推进。
毕竟科学的方向,终究也是要服务于政治的方向。
——至少数年之内,都是如此。
……
农科之事说完,熊明遇继续点名。
“陛下,第二事乃是金科之事。”
“负责人乃是茅博士。”
队列中,一名青年官员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
正是茅元仪。
此人出身江南,家中巨富,却不爱金银,独爱兵事。
未中举人,凭借一部自费刊刻的《武备志》,被举荐到孙承宗幕府中,后来又逐步积功升为赞画、翰林院待诏。
秘书处考选时,他先是写辽东战略,未通过;再写练兵之法,仍未通过;最后写了军器改革,这才拿了五圈评价。
那本《武备志》分兵诀评、战略考、阵练制、军资乘、占度载五卷,洋洋洒洒两百万字,堪称当代的军事百科全书。
但这书,朱由检到现在都没读完。
或者说,他懒得读了。
这个时代的兵书,总有一个通病——好追古,喜驳杂。
翻开来看,满篇都是古人如此说,古人那样说,却缺乏很多真正实在的数据。
比起读这书,朱由检更喜欢去读军事组为了完善兵棋推演逐渐收集起来的数据。
例如骑兵在不同情况下的行进速率;例如步兵每日用于行军时间长度,如果不按时扎营对第二日战斗力的影响;例如马匹强行军的速度,以及之后的倒死率;例如骑兵突进切进斥候线时,留给主帅的反应时间。
等等等等……
兵者诡道也,诚如是。
但太多文人,因为这诡道太容易讨论,太容易入门,硬是把军事科学变成了人文科学。
这朱由检就受不了了。
朱由检之所以选中茅元仪,并非因为那部《武备志》,而是看重他有过前线经验。
比起后世闻名,发明燧发枪的毕懋康,至少这人好歹实实在在去过辽东。
茅元仪在秘书处呆过数月,回话干练简洁:
“金科管冶铁、造器之事。”
“其中所涉技术可用于农事、商业等领域,但当务之急还是围绕辽事展开。”
“目前分列盔甲、火枪、大炮、运输四项。”
“其中盔甲、火枪、大炮,将与秘书处军事组、蓟辽督师处联动。精简装备,革新兵器。”
“运输之事,则与工部联动。现正计划在房山到京师之间,试拉一条马拉轨道尝试运煤,看看提升能有几何。”
“若此事真如前期木匠所做模型那般高效,那么下一步便要直接拉一条天津到榆关的线路。”
朱由检点点头,面色平静,心中却不太放心。
他的不安,并非来自于茅元仪的汇报,而是来自于各方面信息逐渐汇总后,对后金军事方面的洞察。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后金或许只是一群野蛮的鞑虏,不开化,不聪明,纯以野蛮致胜。
但梳理汇总起来的信息陈列开后,却让朱由检与众位大臣悚然而惊。
起初,建州女真不过是渔猎部落,养马极少。
与大明的互市中,他们输出人参、皮毛,换回耕牛、布匹和铁器。
那时的后金,以步兵为主,骑兵只是少数的决定性力量。
哪怕到后金征伐叶赫部之时,叶赫给王象乾的回复也都是:“奴畏我骑,我畏奴步”。
纵使后金统一女真诸部后,骑兵上的弱势,仍然是他们的一个固有缺陷。
然而,后金的进化很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