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
今日必须再去催上一催!若是再不给,他就赖在吏部不走了!
洪承畴心中打定主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出,顺着千步廊往吏部衙门走去。
此时正是午后,千步廊最繁忙的时段。
廊道里百官忙忙碌碌,如同蜜蜂一般,在各个会议室中进进出出。
有的三五成群,言笑晏晏;有的独自行走,冷面不语;甚至还有像他刚才那样,隐约从中传出拍桌子骂娘声音的。
洪承畴对此早已视若无睹。
但他走着走着,心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刚才刘懋那老头诡异的笑容,总在他眼前晃悠。
等他一脚踏进吏部衙门的大门,一眼就看见刘懋正笑容满面地从吏部考功清吏司中出来。
“刘给事这是?”
刘懋转头看见他,登时满脸尴尬。
“啊?哦……那个,那个,之前聊官员滥用驿站之事,有些首尾没聊清楚,刚好路过再来聊聊。”
“洪协理,你先忙,我还有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一边拱手,一边倒退几步,转过身,步履匆匆,落荒而逃。
洪承畴站了片刻,眼神眯起,终于搞明白了究竟。
好个刘懋!好个老狐狸!
这厮哪里是和吏部、兵部商议好了才来找自己的?
他分明就是拿着两部还没定下来的事儿来唬自己,骗到了“永昌二年”这个承诺,转头又拿着自己的话来吏部施压!
“你看,理藩院统控四夷方略,这都干脆答应了!你们吏部如何能拖拖拉拉呢?再不济,态度总要给一个吧?”
洪承畴甚至能猜到,刘懋说不定连“永昌二年”都没说,而是直接说他理藩院答应了。
被摆了一道啊!
洪承畴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怨恨,反而有些敬佩。
这就是优先级低的新政项目的情况。
刘懋这个整顿驿站的项目,在永昌帝那边,虽然得到了通过,但优先级显然排在很后面。
没给政策,没给名头,没配人手,没给赏罚。
甚至连整个事情目前的状态也是“驿站改革项目筹备”,而不是“驿站改革项目推进”,也难怪他会在各部门之间接连碰壁。
更难怪他堂堂一个兵科给事中,却要如此卑微。
养衷,养衷。
刘懋的这个自号,确实对得起他的言行了。
洪承畴感叹一阵,却并不打算戳破。
他摇摇头,转身往吏部尚书杨景辰的值房走去。
刚一进门,就看见杨景辰正埋首在一堆如山的文牍中。
洪承畴赶紧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上前施礼:
“大冢宰,多日不见,下官有礼了……”
杨景辰抬头一扫,直接抬手制止:
“洪协理,我知你来意。”
“理藩院选吏诸事,你去隔壁文选清吏司寻姚主事,后续这个事情,他会和你直接对接。”
“以后这等琐事,勿要再来……”
他似乎想说“烦我”,但看了看洪承畴那张笑脸,又硬生生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勿要再来寻我了!我很忙!非常非常忙!明白吗?”
洪承畴闻言,大喜过望!对这不客气话语一点抵触都没有。
只要有人对接就行!
新政之下,有人对接那就意味着事情必然得到推进,只是或快或慢的问题了。
他长鞠一礼,声音洪亮:
“多谢相助!下官告退!”
……
看着洪承畴远去的背影,杨景辰微微叹了口气。
“要人……要人……如今这新政中人,见了我这吏部尚书,第一句话永远是伸手要人!”
杨景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
清理积弊要精干吏员,推行新政要能臣干将,就连旧政考成也想要经世之才。
彼其娘之!
老夫是吏部天官,又不是那抟土造人的女娲娘娘!
哪怕是地里的大白菜,那也得等个春生夏长,哪能这般凭空给他们变出这许多人才来?
但纵使心里骂娘,但事情还是得推进。
理藩院选吏之事,优先级被陡然拔高,是有背后原因的。
昨日那场御前会议,四夷战略正式定调,与会者全是中枢巨擘。
这几乎可以算作是永昌新政以来,继京师、北直、蓟辽、财税之后的第一等大项目了。
更有风声传入耳中——散会之后,陛下又特意留了几位骨干在偏殿开了小会。
杨景辰当然不知道小会具体开了什么,但官场之上的风向,从来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鼻子闻的。
既然甘露已经洒向了理藩院这株小草。
吏部这棵大树,自然要顺势而动,伸枝挪叶,提供支持的同时,也好在这事情上分润分润。
至于其他项目……
暂时就只能提供除了支持以外的一切支持了。
这倒也不是杨景辰故意拖延、耍官威。
实在是吏部如今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
杨景辰深吸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案头诸多公文上。
《关于第一期知县考选(北直隶)工作的初步复盘》。
这份材料,一万多字。
由吏部与司礼监、北直新政组等数个衙门,联合出具。
里面的每一个问题和改进建议,都是实打实的干货,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水分和遮掩。
这倒不是说这帮官场老油条突然转了性,一夜之间都成了诚实守信的圣人君子。
而是因为这次汇报的规格,实在太高了!
和五日前的“京师修路项目复盘会”相比,这次的“北直知县考选复盘”,规格又再升一级。
永昌帝君亲自点名。
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乃至京营诸将、内宫二十四衙门,凡正四品以上者,皆需列席旁听!
地点更是直接定在了文华殿!
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怖规格下,谁敢糊弄?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小聪明?
杨景辰提起笔,再次逐行审阅。
整体汇报内容已定,他所修改的,主要还是措辞问题。
尤其是辞藻堆砌、过分讲究对仗排比的段落,都要一一改为更贴合新政文风的措辞。
待这份复盘报告终于校对无误,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唤来书吏,让他发给下面的郎中重新誊抄修正一份。
然而……
若只是这一桩复盘事,杨景辰又哪里称得上忙呢?
永昌元年还有四天方才到来,但有些永昌二年的事情,却已经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