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骂娘,想发飙,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是拿银子开路啊!
他娘的!鼓励举告之事,这乡里道德醇风还要不要了?孔夫子的义利道德规训又哪里去了?!
周通看着张有才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心里那个爽利劲儿就别提了。
他本就出身本里,对此地世情简直如同掌上观纹。
过去他虽考了生员,但没考出来之前,因为外姓族弱,可没少受这老财的气,今儿总算是稍稍讨回了一点。
但个人恩怨终究是个人恩怨,能不出事,周通还是不欲出事。
乐亭二十七里的清丈之事,谁能丈得又快又好,那是能在县尊那边亮名的!
他可不会因为一点点恩怨,就故意硬要将这事搞砸。
周通继续开口:
“至于这最后一条,则是清丈与水利定额之事了。”
“咱们张各庄,若能得诸里之中,清丈第一……”
“那么月后的水利之事可出丁500,官府再出赏银100两,专门交予清丈之人并里长、甲首分润。”
“若得第二者,便可出丁400,赏银80两。”
“若得第三者,便可出丁300,赏银60两。”
“但若是倒数第一……”
他微微一笑。
“那今冬的水利定额,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毕竟,连自家田都丈不明白,不是有豪强作梗,就是人心不齐。这样的乡里,也配吃皇粮?”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张有才一眼。
这一眼,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张有才张口结舌,再也想不到任何办法。
要是为了保他张有才那几百亩田,害得全村壮劳力们丢了水利名额,这帮红了眼的汉子能把他家祖坟都给刨了!
“好了!”
李恒再次上前,打断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气。
“规矩说了,赏罚明了。现在开始推选各甲公道之人!”
“张各庄第一甲,公推何人?!”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炸开了。
“我觉得张青山行!”
“对!青山哥能写会算,借粮从来不搞大斗进小斗出,心眼正!”
“就他了!我们信他!”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棉衣厚实整洁的中年汉子,被几只粗糙的大手硬生生推到了前台。
张青山满脸苦涩,手摆得像风车,拼命往后缩:“我不行,我不行,各位叔伯兄弟,另请高明吧……”
“青山兄弟,你就别推了!”
“除了你,咱们还能信谁?”
众人七手八脚地堵住他的退路,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张青山心里早就骂开了娘。
日他先人板板!早知道有今天,老子平日里做什么好人!
这哪是公推,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丈量不认真,连坐罚钱能罚到他倾家荡产;丈量太认真,那就是把张有才往死里得罪。
眼下路青天还在,那自不必怕,但路青天总有走的一天吧?
到时候又怎么办?
他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眼神阴毒的张有才,嘴里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这真是作孽啊……
可大势所趋,哪里容得他退缩。
李恒看着他,冷冷点头,直接拍板:
“既是众望所归,那就是你了!”
“第二甲!公推何人!”
……
日头越爬越高,寒风依旧凛冽,但张各庄十甲的清丈人选,却在这嘈杂之中迅速敲定。
李恒与周通将人选一一划定,各领五人之后,神色骤然一肃。
“人选已定!摆香案!请土地爷见证!”
早已备好的供桌被抬了上来,猪头、羊头冒着热气,三牲祭品摆得满满当当。
——这乃是走衙门公帐,专门拿了钱银从本里之中现买的。
香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这寒冬的荒野上,透出一股子令人敬畏的神秘与庄严。
李恒撩起衣摆,率先跪倒在香案前,周通紧随其后。
张青山等十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以及里长、甲首们,也一个个扑通扑通跪成了一排。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村民们,渐渐停下了吵闹。
在这个世道,神明或许无眼,或许不公,但终究是人人心头之上,不敢不信的事物。
李恒高举三柱清香,声音激越:
“昊天大帝在上,后土社稷在下!”
“我乐亭生员李恒!”
“我乐亭生员周通!”
“我张各庄第一甲,算手张青山!”
“我张各庄第二甲,公副……”
……
一个个名字报完之后,李恒深吸一口气,喊出誓词:
“今日在此对天盟誓!一应清丈众人,均要同心协力,秉公勤慎,不得受贿坏法!”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他念完之后,其余十几人,同声重复。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再之后,数百名壮汉齐声附和,将这誓言再次重复。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众人的高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久久才散。
三声誓言喊完之后,跪在地上的张青山心里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既然已经在神明面前磕了头、发了毒誓,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张有才……格你老子的!
这他娘的清丈,是官府的意思,我也是万般不得已……
你……你往后若是敢秋后算账,老子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和你死过!
……
人群外围,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上。
一骑人马静静伫立在风中。
刘伯渊带着几名民壮,旁观了整场乡约大会。
“看起来……似乎还行。”
他微微颔首,心中长舒口气。
这三日之中,众人除了对胥吏进行刑讯坐赃以外,便是按照路知县吩咐,将各里中的豪强人物一一陈列,并各自说明各里清丈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盘点下来,最豪横的便是这张各庄的张老财。
是以,他下乡第一处,不去其他地方,专门领了民壮到此旁观准备。
如果风头不对,立马就要将县衙中的民壮乃至县尊一起请过来,当场杀鸡开宰。
但现在看起来,诸多赏罚手段的效果,着实不错……
又或是这张老财胆子没有那么大?或者他打算后面再搞点花样?
这都无所谓了,最难的第一关已经过去,后面有问题后面再说。
“走,去下一个庄子。”
刘伯渊招呼了一声身后的民壮,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
“驾!”骏马嘶鸣,四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土烟尘,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按众人商议的清丈章程。
头两日,他刘伯渊会先将前县二十七里一一跑上一遍。
哪里出了岔子,哪里就要迅速把县衙中待命的生员和民壮都拉过来。
——这清丈开头,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因为只要熬过了开头,后面的事情只会越滚越快!
一里清完,生员难道就回县交差吗?
怎么可能?
一里清完,腾出来的生员,先去其他里交叉清丈。
交叉清丈结束之后,若有进度缓慢,乃至有人生事的,便要齐齐调动支援过去。
最极端一点,如果某一里,真成了不幸的最后一名。
届时那小小的里甲之中,就要一口气涌入四十五名青衫生员。
那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怕是要比过年的爆竹还密,连田埂都要被这汹涌人马给踏平了!
旷野上,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顺着领口倒灌而入,吹得刘伯渊的大氅猎猎作响,寒意更是冰冷刺骨。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到胸膛里仿佛揣着一团火,烧得他眼底发红,浑身燥热。
一个月完成清丈?那是说给上官听的!
火既然点起,要烧就要烧它个通透,烧他个干脆利落!
若不能在年关之前,就将这清丈之事办得铁板钉钉,他刘伯渊又凭什么以区区生员的身份,直达天听!挣下富贵?
总不能凭他那错失先机,到如今,还徘徊在新政之外,不得其门而入的糊涂老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