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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乐亭有个路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预备,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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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德章,万历三十二年入职,食禄二十三年。依大明律,定坐赃银二千四百两!你可认罪?”

  陈德章听得这话,心下一松,这个坐赃金额,确实几乎破家,但好歹是稍稍留了点底的。

  这位县尊,终究还是说话算话,真的留了些余地。

  他再次叩首:“罪民认罪认罚,绝无异议。”

  “画押!”

  李立业将一张写满供词的纸张拍在陈德章面前,陈德章颤抖着按下了手印。

  路振飞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跪在一旁的刑房司吏刘成。

  “刑房刘成,该你了。”

  刘成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学陈德章那般全部交代。

  他心里清楚,陈德章贪的是钱,自己贪的却是命。

  这几年手里沾的人命官司不下十条,若是招了,按律至少是个绞监候,甚至可能流放三千里。

  与其招了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县尊没有确凿证据!

  “怎么?不肯说?”

  “看来你是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刘成依旧硬着头皮道:“老父母明鉴,小的冤枉!小的虽有小过,却绝无大罪,求老父母……”

  “冤枉?”

  路振飞冷笑一声,懒得听他的辩解。

  ——大明官员,什么时候办案还真要证据了?口供,就是最铁的证据!

  他是做好准备,今日真正打死一个人在当场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在!”两旁民壮齐声大喝。

  “先打二十杀威棒!”

  刘成没料到这新任县令居然一言不合就要行刑,大惊失色下,刚要求饶,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民壮一把按翻在地。

  “啪!啪!啪!”

  沉重的水火棍结结实实地打在刘成脊背上,每一棍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冬日严寒,刘成身上棉衣却已被提前剥去。

  二十棍打完,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有个民壮,没有经验,一棍打下去,甚至错打到他腿骨上,直接将腿骨打折。

  鲜血渗出,还没来得及流淌,便被凛冽的寒风冻住,红色的冰碴子粘在破烂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啊——!老父母饶命!饶命啊!”刘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路振飞坐在堂上,神色不动如山,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

  “还要饶命,看来是还心存侥幸,上夹棍”

  民壮们二话不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夹棍,套在刘成的手指上。

  “收!”

  随着绳索猛然收紧,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大堂内响起。

  “咔擦——”

  “啊——!!!”

  刘成双眼暴突,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扭曲,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寒风一吹,又让他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痛苦。

  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更刺激得伤口生疼。

  堂下其余四房司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平日里也见过刑讯,但像路振飞这样,只问了一句不答,便直接上刑的,还是头一遭见!

  这哪里是县太爷,分明是活阎王!

  太酷烈了,难道就不怕官声不好吗?

  ——如果他们知道永昌帝君,当初面对几十封弹劾奏疏,都硬生生保下了顺天府推官王肇对,他们就不会这么感慨了。

  “还不招吗?”

  路振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耗。来人……”

  刘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软弱。

  昔日引以为豪的那些手段,一旦反过来施加在自己身上,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特别是这些狗屁民壮,手艺实在太糙了。

  哪有开动夹棍,居然蹬着地,用全力往后掰的道理,真的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刘成眼看那民壮一脸憨厚,甚至表情上还掺杂着惶恐,却又围了上来,终于崩溃了,涕泗横流,嘶哑着嗓子喊道:

  “别夹了!求求老父母,别夹了!”

  “招!我招!我全招了!”

  路振飞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民壮暂且退下。

  “早说不就好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瘫软如泥的刘成:“说罢!一桩桩一件件,给本官吐干净!”

  刘成喘着粗气,浑身剧痛让他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罪民……罪民利用职权,常行‘指官诈骗’之术。”

  “凡遇殷实之家,或有隐情者,罪民便勾结市井无赖,捏造火票,假扮官差上门。”

  “诬以‘接济盗匪’或‘窝藏贼赃’之罪,恐吓其家破人亡。”

  “彼等惧怕见官,必求私了,罪民等便索其重贿,名为‘解费’,实则瓜分。”

  ……

  路振飞眉毛一扬,“不是……只一个罪名?情状呢?人名呢?这就没了?来人……”

  “老父母!老父母稍待,还有还有!罪民全都说了!”刘成见那民壮又要上前,吓得连连摇头。

  “比如城南刘珍,家中供奉阴神,经由土棍梁广耀引线,罪民遣白役假冒官差,诈称其接济白教。”

  “刘珍难以辩驳,愿出银三百两。罪民等得银后,却不报案,只将银两各自瓜分……”

  ——不是说此地没有白莲教吗?路振飞暗暗留心,将此事记下,手中惊堂木却不停……

  “再说!本官探听到的,可不止这桩故事!”

  刘成浑身筛糠,继续开口:

  “还有……还有‘监弊’害命之事!”

  “凡人犯入监,先要交‘铺堂银’,否则便扔进粪牢;每日要交‘买米钱’、‘打酒钱’,稍有不从,便断水断食。”

  “更有甚者,罪民常设‘软监’,名为优待,实则关押富户索贿。若家属送钱稍晚,便施以‘站笼’、‘铁衣’之刑……”

  “那城西李老汉,只因交不出五钱‘倒断银’,便被罪民……被罪民令人在冬夜泼水,活活冻毙,只报了个‘急病身亡’……”

  “还有张家寡妇……赵家二郎……”

  ……

  如果说前面户房的时弊,是众多乡里人人皆知。

  那刑房的手段,就是多数人没接触过的了,一个个听得手脚发寒,心中发冷。

  路振飞一一听罢,惊堂木重重一拍。

  “画押!”

  衙役将供状扔在刘成面前,刘成颤抖着双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按下了那个手印。

  处理完刘成,路振飞目光扫向剩余四人。

  工礼吏兵,论贪钱没有户房重,论人命更是没有刑房那般可怖。

  哪里还敢玩什么抵死不认。

  还未等路振飞开口,那四房司吏已是争先恐后地磕头如捣蒜。

  “老父母!小的招!小的全招!”

  “小的吏房……”

  “小的工房……”

  有了刘成的前车之鉴,谁还敢有半点侥幸?这一刻,他们只想赶紧把肚子里的烂账倒干净,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吏房招!罪民利用掌管选补之权,大肆舞弊。”

  “凡有缺出,必先勒索‘缺钱’,钱到方补。更有甚者,罪民常将死人名字混入名册,冒领廪禄,名为‘吃空额’……”

  路振飞拍案:“坐赃八百两!”

  “工房招!罪民在修缮河堤、城墙时,虚报物料,力役折银,十成银子倒有三成入了私囊……”

  路振飞再拍案:“坐赃六百两!”

  “礼房招!儒学廪膳,祭祀供奉,皆有克扣……”

  “兵房招!虚报民壮名额,吃空饷……”

  路振飞拍拍拍!

  ……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整个大堂内,只剩下罪犯的供述声和惊堂木起落的声音。

  待到六人全部画押认罪,已然过去了一个时辰。

  路振飞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本官这第一把火,便要将这县衙里的污秽,烧个干干净净!唯有如此,方不负陛下圣恩,不负乐亭百姓!”

  他猛地一挥袖袍,伸手指天:

  “从今往后,若再有火耗加派、索拿卡要之事,无论何人,尔等皆可直接拿帖来报!”

  “本官当日审毕,当日追查!必不叫任一贪腐害民之辈,再立于这明镜高悬之下!”

  ……

  过往新官上任,有没有处理胥吏的呢?

  当然有的!哪个会没有呢?

  每个县令到任,必定是要召集乡里,相示规禁的。

  参谒有禁,馈送有禁,关节有禁,私讦有禁,常例有禁,迎送有禁,华靡有禁,左右人役需索有禁。

  然而这些禁止,早上颁布,晚上就废除,自己禁止,亲朋却又触犯。

  ——此即胥曹沿袭旧套以欺官,而官假意振刷以欺百姓耳!

  这天下事,不都是演一演,糊弄糊弄一下就完事的吗?

  然而这些乡里众人,见多了各种知县。

  唯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哪个知县,居然一上任就不管不顾把胥吏往死里打的。

  能挑出几个书办算手,训斥一顿,罚银罢免,那就已经要高呼青天大老爷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苍天有眼啊!俺那冤死的侄子啊,你可以闭眼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这一声哭嚎,仿佛决堤的蚁穴,瞬间引爆了积压在众人心头多年的情绪。

  “杀得好!杀光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咱们乐亭有救了!有救了啊!”

  “这哪里是县官,分明是活菩萨!是活包公啊!”

  “三十年了,乐亭的天终于见到亮儿了……”

  哭声、骂声、笑声、叫好声,在大堂之下混成一片,如滚滚热浪,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紧接着,这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成同一个节奏,同一个称呼。

  “路青天!”

  “路青天!”

  “路青天!”

  八十一名里长、老人、甲首齐齐跪倒在地,声浪如潮,震动屋瓦,直冲云霄。

  ……

  旁边的吴孔嘉,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路振飞,又看了看堂下汹涌的热浪,忽然若有所悟。

  ——这知县,原来是这样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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