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章,万历三十二年入职,食禄二十三年。依大明律,定坐赃银二千四百两!你可认罪?”
陈德章听得这话,心下一松,这个坐赃金额,确实几乎破家,但好歹是稍稍留了点底的。
这位县尊,终究还是说话算话,真的留了些余地。
他再次叩首:“罪民认罪认罚,绝无异议。”
“画押!”
李立业将一张写满供词的纸张拍在陈德章面前,陈德章颤抖着按下了手印。
路振飞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跪在一旁的刑房司吏刘成。
“刑房刘成,该你了。”
刘成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学陈德章那般全部交代。
他心里清楚,陈德章贪的是钱,自己贪的却是命。
这几年手里沾的人命官司不下十条,若是招了,按律至少是个绞监候,甚至可能流放三千里。
与其招了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县尊没有确凿证据!
“怎么?不肯说?”
“看来你是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刘成依旧硬着头皮道:“老父母明鉴,小的冤枉!小的虽有小过,却绝无大罪,求老父母……”
“冤枉?”
路振飞冷笑一声,懒得听他的辩解。
——大明官员,什么时候办案还真要证据了?口供,就是最铁的证据!
他是做好准备,今日真正打死一个人在当场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在!”两旁民壮齐声大喝。
“先打二十杀威棒!”
刘成没料到这新任县令居然一言不合就要行刑,大惊失色下,刚要求饶,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民壮一把按翻在地。
“啪!啪!啪!”
沉重的水火棍结结实实地打在刘成脊背上,每一棍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冬日严寒,刘成身上棉衣却已被提前剥去。
二十棍打完,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有个民壮,没有经验,一棍打下去,甚至错打到他腿骨上,直接将腿骨打折。
鲜血渗出,还没来得及流淌,便被凛冽的寒风冻住,红色的冰碴子粘在破烂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啊——!老父母饶命!饶命啊!”刘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路振飞坐在堂上,神色不动如山,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
“还要饶命,看来是还心存侥幸,上夹棍”
民壮们二话不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夹棍,套在刘成的手指上。
“收!”
随着绳索猛然收紧,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大堂内响起。
“咔擦——”
“啊——!!!”
刘成双眼暴突,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扭曲,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寒风一吹,又让他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痛苦。
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更刺激得伤口生疼。
堂下其余四房司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平日里也见过刑讯,但像路振飞这样,只问了一句不答,便直接上刑的,还是头一遭见!
这哪里是县太爷,分明是活阎王!
太酷烈了,难道就不怕官声不好吗?
——如果他们知道永昌帝君,当初面对几十封弹劾奏疏,都硬生生保下了顺天府推官王肇对,他们就不会这么感慨了。
“还不招吗?”
路振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耗。来人……”
刘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软弱。
昔日引以为豪的那些手段,一旦反过来施加在自己身上,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特别是这些狗屁民壮,手艺实在太糙了。
哪有开动夹棍,居然蹬着地,用全力往后掰的道理,真的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刘成眼看那民壮一脸憨厚,甚至表情上还掺杂着惶恐,却又围了上来,终于崩溃了,涕泗横流,嘶哑着嗓子喊道:
“别夹了!求求老父母,别夹了!”
“招!我招!我全招了!”
路振飞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民壮暂且退下。
“早说不就好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瘫软如泥的刘成:“说罢!一桩桩一件件,给本官吐干净!”
刘成喘着粗气,浑身剧痛让他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罪民……罪民利用职权,常行‘指官诈骗’之术。”
“凡遇殷实之家,或有隐情者,罪民便勾结市井无赖,捏造火票,假扮官差上门。”
“诬以‘接济盗匪’或‘窝藏贼赃’之罪,恐吓其家破人亡。”
“彼等惧怕见官,必求私了,罪民等便索其重贿,名为‘解费’,实则瓜分。”
……
路振飞眉毛一扬,“不是……只一个罪名?情状呢?人名呢?这就没了?来人……”
“老父母!老父母稍待,还有还有!罪民全都说了!”刘成见那民壮又要上前,吓得连连摇头。
“比如城南刘珍,家中供奉阴神,经由土棍梁广耀引线,罪民遣白役假冒官差,诈称其接济白教。”
“刘珍难以辩驳,愿出银三百两。罪民等得银后,却不报案,只将银两各自瓜分……”
——不是说此地没有白莲教吗?路振飞暗暗留心,将此事记下,手中惊堂木却不停……
“再说!本官探听到的,可不止这桩故事!”
刘成浑身筛糠,继续开口:
“还有……还有‘监弊’害命之事!”
“凡人犯入监,先要交‘铺堂银’,否则便扔进粪牢;每日要交‘买米钱’、‘打酒钱’,稍有不从,便断水断食。”
“更有甚者,罪民常设‘软监’,名为优待,实则关押富户索贿。若家属送钱稍晚,便施以‘站笼’、‘铁衣’之刑……”
“那城西李老汉,只因交不出五钱‘倒断银’,便被罪民……被罪民令人在冬夜泼水,活活冻毙,只报了个‘急病身亡’……”
“还有张家寡妇……赵家二郎……”
……
如果说前面户房的时弊,是众多乡里人人皆知。
那刑房的手段,就是多数人没接触过的了,一个个听得手脚发寒,心中发冷。
路振飞一一听罢,惊堂木重重一拍。
“画押!”
衙役将供状扔在刘成面前,刘成颤抖着双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按下了那个手印。
处理完刘成,路振飞目光扫向剩余四人。
工礼吏兵,论贪钱没有户房重,论人命更是没有刑房那般可怖。
哪里还敢玩什么抵死不认。
还未等路振飞开口,那四房司吏已是争先恐后地磕头如捣蒜。
“老父母!小的招!小的全招!”
“小的吏房……”
“小的工房……”
有了刘成的前车之鉴,谁还敢有半点侥幸?这一刻,他们只想赶紧把肚子里的烂账倒干净,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吏房招!罪民利用掌管选补之权,大肆舞弊。”
“凡有缺出,必先勒索‘缺钱’,钱到方补。更有甚者,罪民常将死人名字混入名册,冒领廪禄,名为‘吃空额’……”
路振飞拍案:“坐赃八百两!”
“工房招!罪民在修缮河堤、城墙时,虚报物料,力役折银,十成银子倒有三成入了私囊……”
路振飞再拍案:“坐赃六百两!”
“礼房招!儒学廪膳,祭祀供奉,皆有克扣……”
“兵房招!虚报民壮名额,吃空饷……”
路振飞拍拍拍!
……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整个大堂内,只剩下罪犯的供述声和惊堂木起落的声音。
待到六人全部画押认罪,已然过去了一个时辰。
路振飞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本官这第一把火,便要将这县衙里的污秽,烧个干干净净!唯有如此,方不负陛下圣恩,不负乐亭百姓!”
他猛地一挥袖袍,伸手指天:
“从今往后,若再有火耗加派、索拿卡要之事,无论何人,尔等皆可直接拿帖来报!”
“本官当日审毕,当日追查!必不叫任一贪腐害民之辈,再立于这明镜高悬之下!”
……
过往新官上任,有没有处理胥吏的呢?
当然有的!哪个会没有呢?
每个县令到任,必定是要召集乡里,相示规禁的。
参谒有禁,馈送有禁,关节有禁,私讦有禁,常例有禁,迎送有禁,华靡有禁,左右人役需索有禁。
然而这些禁止,早上颁布,晚上就废除,自己禁止,亲朋却又触犯。
——此即胥曹沿袭旧套以欺官,而官假意振刷以欺百姓耳!
这天下事,不都是演一演,糊弄糊弄一下就完事的吗?
然而这些乡里众人,见多了各种知县。
唯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哪个知县,居然一上任就不管不顾把胥吏往死里打的。
能挑出几个书办算手,训斥一顿,罚银罢免,那就已经要高呼青天大老爷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苍天有眼啊!俺那冤死的侄子啊,你可以闭眼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这一声哭嚎,仿佛决堤的蚁穴,瞬间引爆了积压在众人心头多年的情绪。
“杀得好!杀光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咱们乐亭有救了!有救了啊!”
“这哪里是县官,分明是活菩萨!是活包公啊!”
“三十年了,乐亭的天终于见到亮儿了……”
哭声、骂声、笑声、叫好声,在大堂之下混成一片,如滚滚热浪,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紧接着,这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成同一个节奏,同一个称呼。
“路青天!”
“路青天!”
“路青天!”
八十一名里长、老人、甲首齐齐跪倒在地,声浪如潮,震动屋瓦,直冲云霄。
……
旁边的吴孔嘉,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路振飞,又看了看堂下汹涌的热浪,忽然若有所悟。
——这知县,原来是这样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