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观礼,定在城北鼓楼旁边的腾骧四卫校场。
这里一开始是勇士、四卫两营驻地。
但皇帝登基后,合并了勇卫营,又将操练之地搬到地安门左侧,这里顿时就失却了几分声音。
待到前任御马监掌印徐应元落马以后,新任御马监掌印曹化淳干脆将腾骧四卫再做了一场清理整顿。
从中又掏出来三百一十四名精锐,并入京营精锐中一起集训,其他人则全部塞到普通京营序列里面去了。
是以此处如今已无归属了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今日临时被拿来做观礼之用。
……
至于路振飞这边。
他先在六科直房,坐了半天,才等到小厮将官帽皂靴买了回来。
带上官帽,穿上靴子以后,眼见时间差不多,他干脆直接在路边寻了个羊肉铺子,要了一碗滚热的羊肉汤,配着两个芝麻烧饼下肚,便算是对付过了。
这才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城北校场走去。
原以为自己来得算早,没成想,校场门口已是人头攒动。
路振飞踏入校场,先环视了一圈。
在场的,大半都是此次北直隶新政定下的地方官,一个个全都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校台那边则是扎堆站着几个北直新政组的秘书。
正观察间,校场一侧忽有人高举手臂,向他这边挥动。
“见白兄!这里!这里!”
路振飞定睛一看,脸上不由得绽开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我本以为我算早了,未曾想几位兄台更早。”
在那边候着的,正是傅永淳、高捷、陈廷谟等人。
这几人虽不全是路振飞的同科进士,但皆是北直隶出身,正是五日的培训环节,才让这群人混了个脸熟。
提起这五日的培训,众人皆是感慨。
整整四十个课时,硬生生塞进去了二十七本册子。
也就是他们这些科举杀出来的进士,换个寻常人,怕是早已头昏脑涨。
其中最令众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张居正新政案例解析》。
足足讲了七个课时就算了,最后一课,更是直接入宫,就在文华殿作讲,并且当今天子亲临听讲。
那一日,皇帝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常服,面色红润,步履生风,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勃勃英气。
过程中皇帝的各种犀利提问都不算啥。
毕竟,路振飞被皇帝问得汗流浃背的那场面试,早就被书商们各种传抄贩卖,又赚得盆满钵满了。
最关键的是,天子面色红润,精神健旺,声音洪亮,思维敏锐,看起来实在是健康之极,怎么看也不是短命之相,让众人心中大定。
除了张居正这一册颇费时间,其余的册子就不太难了,有的一课时讲完三册,有的一课时就讲了五册。
北直知县考选四关中,吏考看命,公文繁琐,面试刁钻,但这死记硬背、理解文义的培训关,恰恰是他们最擅长的看家本领了。
是以,这几日下来,众人全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哪怕最近风声紧,不敢去酒楼大宴,也不敢碰马吊叶子戏。
——听说“经世五子”之一,英国公长子张之极,已领了赌博之事,正在筹备当中了,谁也不想在临上任的最后一刻,被踢出局去。
但这私下里的串门喝茶,切磋些从秘书处流传出来的“党争之戏”,却是无伤大雅,反而迅速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是以五日同窗下来,这百余名知县,隐隐已各自划分出了不同圈子。
山东一处、北直一处、河南一处,而南直隶那边,更是分为苏州、松江、常州等处,着实是大圈子套小圈子,大派系中藏着小派系。
几人聚在一处,先是猜测了一番今日观礼的内容。
“多半是勇卫营校阅。”傅永淳捋着胡须,笃定道,“离京在即,陛下这是要让我们看看军威,好叫我们知晓,调度勇卫营帮忙所需的人数以及成效。”
众人皆以为然。
这话题没什么可深聊的,各人转眼便又交流起了地方政务。
北直百余知县,原先的知县,被考选刷下去了近半之数。
而替补上来的,着实是手中各有自己硬实的一套手段。
公开分享谁都没这么傻,但过了面试后,私下里交流却是常态了。
路振飞也不藏私,将自己在泾阳疏浚河道、与商贾周旋的法子说了说。
旁边韩相紧随其后,谈起在武昌整顿胥吏、清查积案的手段,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但最受追捧的,还得是前河南固始知县高捷。
所有人都在追问着他当年平定白莲教乱匪的细节。
“……那白莲妖人,惯会装神弄鬼,那一夜火光冲天……”
高捷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毕竟刑名钱谷大家多少都懂,但这带兵平乱,那可不是谁都经历过的。
正说得热闹,忽听得一声清脆的铜锣响彻校场。
却是未时已到,观礼要开始了。
原本喧闹的校场很快安静下来,众官自觉按班站好,目光齐齐投向前方的高台。
只见一人缓步登台,正是今日朝会上刚刚公布任命的,科学院院长,熊明遇。
熊明遇站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百余张面孔,朗声道:“诸位同僚,今日观礼,非是如传闻那般校阅勇卫,乃是请各位一观‘科学’大道之起始!”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不是阅兵?而是看科学大道?
众知县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熊明遇似乎早料到会有此反应,也不停顿,继续说道。
“何为科学?分门别类,各科之学也。”
“农有农学,工有工学,商有商学。”
“陛下有言,科学之道,分理论与应用。”
“而今日所演,便是要从这‘气’之一途,顺着无形之理,讲到有形之用,逐一剖析,以为大明科学之始!”
路振飞站在人群中,眉头微皱。
这番话中虽然有很多新词,但连蒙带猜之下,他大概也听得懂。
——没办法,入京以来,出现的新词太多了,没有这个本领的人,也很难拿到新政名额。
但这与他们这些地方官有何干系?
莫非是要他们回去以后,在县里也搞个什么科学院?还是说这新政又要变出什么新花样?
他心中疑窦丛生,目光不由得落在熊明遇身上。
这位熊大人,原是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也是一方大员。
天启年间,因党争被贬到贵州去了。
起复之后一直悄无声息,今日早朝突然被任命为这什么“科学院院长”,下午就来主持这莫名其妙的观礼,着实透着古怪。
熊明遇眼见骚动连连,只能等待了片刻,方才继续开口。
他环视众人,大声问道。
“《大明时报》上,‘科学之问’一共三期,酒囊、瓶吞鸡子、水杯覆纸三个实验,诸位可曾看过?看过的举手!”
哗啦啦,台下举起了一片手臂。
京官之中,《大明时报》几乎人手一份。那“科学之问”虽是个副刊栏目,但毕竟挂着“xx之问”这种格式,和新君刚登基时用来鼓动风云的“日讲三问”太类似了,谁也不敢轻视。
“放下吧。”熊明遇压了压手,正色道,“其实,这诸多异象,皆是‘气’之作用。”
“气者,充盈天地之间,无形无色,看似虚无,实则有重。酒囊酒空,内中无气,外气压之,故而干瘪;吹气入囊,内外相抗,故而鼓起。”
“瓶中烧纸,热气逼出,内气稀薄,外气便如一只无形大手,将那鸡子硬生生推入瓶中!至于水杯覆纸不漏,亦是同理。杯中无气,外气托纸,水自不下。”
熊明遇一口气讲完,台下众人的反应却是千奇百怪。
有的恍然大悟,若有所思;有的眉头紧锁,似乎在琢磨这“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更多的,则是像路振飞一样,在揣摩这突然对他们讲起科学之问的深意。
人群一角,瞿式耜目光幽深。
他出身江南大族,父兄皆信天主,他自己也受了洗。
这“气”之说,他在传教士艾儒略那边是听过类似概念的,自然很快便理解了。
但道理不重要,前途才重要,做事的机会才重要!
他不关心瓶子会不会吞鸡蛋,他关心的是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人的偏好。
为什么不叫西学?为什么不提天主教?偏偏要造一个新词“科学”?
再加上,不信教的熊明遇,居然作了这什么科学院院长,而且只谈格物,不谈教义……
而信教的徐光启,却至今仍未有具体官职事务……
瞿式耜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瞬间将这一系列线索串联起来。
陛下对天主教有非常强烈的警惕之心!
这个念头一出,瞿式耜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看来,这教是不能再信了。
回去得想个法子,既不伤了父兄颜面,又能把这教给退了……
要不纳个妾吧?
嗯,这倒是个不守教规的好借口。
台上的熊明遇自然不知道这个场合下,有人居然能七弯八拐地想到了纳妾上面去。
他见众人还在消化,便提高了声音。
“诸位,此理虽可推证诸多现象,却终究有违常理。”
“只以三个实验来证明,还是不够。”
“从明日起,科学院将在京师九门,各自作一次演示,向百姓官僚,证明大气之力,切实存在。”
“而诸位新政中人,明日便要出发,恐怕是赶不上了。”
“是故陛下有命,于今日下午,先为各位提前试演一场”
说完,他用力拍了两下手掌。
“当——!”
锣声再起。
只见校场一侧,几十名壮硕的兵丁、工匠,呼喝着号子,赶着一群高头大马,推着一辆大车走了过来。车上,赫然放着两个黄铜铸造的半球。
熊明遇指着那两个半球道:“诸位请看,此球一分为二,中间并无机关锁扣。稍后,我命人将其合拢,抽去其中空气。若我所言非虚,球中无气,则外气紧压,纵无铜铁浇筑,此二球亦将浑然一体,难解难分!”
“这说起来,便是大号的酒囊,大号的空瓶,大号的水杯!”
说到这里,熊明遇干脆下来校台,对众人招手道:“都别站着了,凑近些!都上来看看!这一步没甚危险!”
众人闻言,纷纷涌上前去,围在那半球四周,好奇地打量着。
路振飞也混在人群中,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熊明遇话里的潜台词。
这一步没危险?那到哪一步会有危险?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将几位同僚护至身前。
说话间,匠师们已经开始动手。
两个半球被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边缘处细心地塞上了浸透油脂的麻布和丝绸,以防漏气。
然后从一个孔洞里,开始往里注水。
注满水后,一个造型奇特的东西被接了上去。
——是匠师们鼓捣出来的单向抽水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