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朱由检干脆哪儿也不去,进入一种固定的节奏。
每日用过早膳,朱由检便会给王府上下讲上一段《射雕英雄传》,然后由周钰在一旁用笔记下,整理成文。
午休过后,他便雷打不动地开始练弓或练腿,锻炼身体。
而到了晚膳过后,徐应元等人便会带着最新一天的数据,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汇报。
二月初八,因为重新优化了流程,又减少了人手,只查问了11个不在册的稳婆,收录数据3314条。
二月初九,查问稳婆29人,收录数据6028条。
二月初十,查问稳婆25人,收录数据3871条。
到此,南城稳婆已全部查问完毕,共计稳婆84人,数据24496条。
内使们又像打了鸡血一样,散成两组,各自前往宛县和大兴。
二月十一日……
二月十二日……
……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日,终于将南城以及两县数据汇集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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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朝邸报手抄居多,到崇祯十一年才多用活版。另外明朝人当然也觉得这泄露机密,万历、崇祯时期都对此做过限制,但都被文臣们大面积反对。他们是这样说的:“禁科抄之报,不使謄传,一世耳聋,万年长夜。”——来自万历年间,南京户科给事中段然
注2:南城人口天启元年做过保甲登记,共计人户四万三千三百名,我略微扩算成26.5万人,这个保真。——《明熹宗实录·卷九》
注3:生产率按60%生产适龄妇女推算的一年4000次生产案例,这个我可能算低了,不保真。
第11章天街冻骨,紫禁朝会
天启七年,二月十六日,寅时。
朱由检是被徐应元轻轻推醒的。
“殿下,殿下,该起了。”
徐应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朱由检睁开眼,还有些迷糊,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入宫奏报,展示这十几天来的查调成果。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心中忍不住吐槽。
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准备上朝,神经病啊!
等我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上朝的时辰改了!朱由检在心里暗暗发誓。
匆匆忙忙地洗漱完毕,换上亲王朝服,再用几块糕点垫了垫肚子,出门时,已经是寅时三刻。
王府门外,一队侍卫早已提着灯笼肃立等候。昏黄的灯光在凌晨的寒风中摇曳,勉强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徐应元这次学乖了,没再问要不要备肩舆,只是默默地牵过朱由检的坐骑。
朱由检翻身上马,一行人便朝着皇城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停步!”
突然,最前方的侍卫一声低喝,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气氛陡然紧张。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将朱由检护在中间,警惕地望向前方。
只见不远处的巷口,昏暗的灯光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倚靠在墙角。
“什么人!”两名侍卫手按刀柄,小心翼翼地上前喝问。
那人影一动不动。
侍卫走近了,用灯笼一照,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禀报道:“殿下,是……是个冻死的人。”
朱由检策马向前,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面色青紫,身体已经僵硬。他面朝墙壁,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双手虚抱在胸前,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应该是这几日天气渐暖,从城外混进来的流民。”徐应元跟了上来,低声说道,“舍不得花一文钱去住草店,就想在街上对付一宿。没想到今晚突然倒春寒,就这么……唉。”
他看了一眼天色,催促道:“殿下,天亮后兵马司自会处理这等路倒,咱们还是快走吧,莫要误了上朝的时辰。”
朱由检点了点头,正要调转马头。
“哇……哇……”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猫叫般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从那具僵硬的尸体上传来。
朱由检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具尸体前,不顾尸身的冰冷僵硬,小心翼翼地掰开他那双已经冻成青色的手臂。
一件满是补丁,却还算厚实的外衣,正包裹着一个襁褓。
啼哭声,正是从襁褓中发出的。
原来,这个男人,在临死前,脱下了自己最后的外衣,用自己最后的体温,和那并不宽厚的胸膛,为自己的孩子,挡住了致命的寒风。
朱由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激荡难平。
他将婴儿抱在怀里,那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在接触到他温暖的怀抱后,渐渐停止了哭泣。
“徐应元。”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你先带这孩子回府,好生照料。”朱由检将婴儿递了过去,又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婴儿连同襁褓一起裹住。
“是。”徐应元没有骑马,他小心地抱着婴儿,甚至打开了一把伞,放在前面挡着寒风,脚步平稳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
朱由检在原地站了许久,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胸中只有一股郁结之气,不吐不快。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可这邦国的根本,如今却在天子脚下,如蝼蚁般无声无息地死去。
狗日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上马。
“出发。”
……
天色微明。
朱由检站在右掖门外,等待着入宫的钟声。
寒风吹过,让昏昏沉沉的头脑愈发清醒。
穿越过来后虽然因为王承恩之事略有惊惶,跑出去城外瞎逛了一天。
但随后以查问稳婆为切入,又找到市井舆论这个抓手,他心中已然想好了一整套棋路。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俯瞰着整个棋盘,只要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闻风而动,为他奔走效力。
这种执掌权柄,世事在握的感觉,让他一度有些沉醉。
可街头那具僵硬的尸体,和那一声微弱的啼哭,又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醒。
将他从那“运筹帷幄”的幻梦中,狠狠地拉回了这真实的人间。
我朱由检,真的能够改变这个残酷的世界吗?
不仅仅是所谓的“王朝中兴”,而是真正彻彻底底地打烂他,将他塑造成他心中的雄伟帝国!
“铛——”
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朱由检收敛心神,随着人流,走入奉天殿前的广场。
他被安排在勋贵一列的最前方,身后,便是英国公张维贤。
两人略微点头示意,随后并无言语。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但脸色却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蜡黄,眼下也有些浮肿的痕迹,眉宇间,一缕若有若无的焦虑挥之不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看到站在勋贵之首的朱由检时,那份焦虑悄然散去,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一个老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他落座后,便如一截枯木般,静立于龙椅之侧的阴影里。
朱由检的目光,在与皇帝对视后,才转向了那个太监。
那太监看上去有些枯瘦,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双眼半眯,仿佛在打盹。
但他身上,却穿着一袭朱红色的蟒袍,袍上用金线绣出的蟒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呵,这就是此时的大明双舵,九千岁和一万岁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不自觉的波动按下,随着百官一同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行过一叩三拜之礼,各自站定。
内阁首辅黄立极,当先从文臣班列中走出,躬身奏报。
“臣,有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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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众正盈朝,尽颂厂臣
黄立极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奏报的正是关于辽东的军务。
“启奏陛下,辽东督抚不和,由来已久。此乃国之敝疾,亦是边事之大患。今圣明独断,晋王之臣于中枢,委内镇诸臣以便宜,又令阎鸣泰镇蓟门,袁崇焕守宁远,互为策应。真乃神来之笔,足令奴孽闻风丧胆,辽土恢复,指日可待!”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谄媚的意味。
“然臣窃以为,此皆仰赖陛下天威,更有厂臣魏忠贤,矢志报国,殚心筹边,克副皇上之托。内镇诸臣亦善体厂臣之心,中外同心,何愁大事不成?臣等不才,唯有拾陛下与厂臣之牙慧,稍作润色,亦难增万一。”
朱由检站在下面,听得差点笑出声。
这件事说的就是前面邸报袁崇焕、满桂不和的后续了。感情袁崇焕不止是看满桂不顺眼,现在干脆把蓟辽总督王之臣也顶回北京了。
没想到圆嘟嘟这时候就这么牛了。
不过黄立极,这马屁拍的,夜真是清新脱俗。夸了皇帝,捧了魏忠贤,最后还顺带把自己贬低一番,显得自己毫无功劳,全是领导指挥得当。
这番话术,放之后世,也是教科书级别的。
龙椅上的天启皇帝,似乎很是受用,他那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黄爱卿所言,甚合朕心。师克在和,事立于豫。督抚失和,确是取败之道。厂臣为国分忧,劳苦功高,朕与诸卿,皆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虚浮,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明确,既肯定了黄立极的提议,又对魏忠贤大加赞赏。
一直半眯着眼的魏忠贤,此刻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如枯木般立着,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黄立极退下后,又有一人出班奏事。
“臣,中书舍人朱慎䤰,有本启奏。”
朱由检抬眼望去,此人他有些印象,是宗室开禁后的第一位进士,在朝中任了个闲职。
“臣听闻京城大工将兴,国库或有不济。臣不才,愿捐白银1000两,以助圣工。此非臣之功,实乃感佩厂臣之德。厂臣忠孝性成,佐治于内,筹边于外,实乃我大明之柱石。有厂臣在,何愁工程不成,何愁奴孽不平?”
这番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朱舍人高义!”
“厂臣功德,我等皆感佩在心!”
天启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好一个‘忠孝性成’!朱慎䤰,你身为宗室,能有如此觉悟,急公好义,朕心甚慰。你所捐银两,着户部查收。至于厂臣之功,朕与天下人,实已共识!”
接下来,黄立极再次出班,这次是代卧病在床的兵部尚书冯嘉会奏事。
“启奏陛下,总督蓟辽阎鸣泰、顺天巡抚刘诏等人上疏,言及去岁荒情,商民困苦。幸得厂臣慷慨解囊,捐资抚军,发粟助赈,使灾黎更生,军心大振。百姓感念厂臣恩德,欲于景忠山为厂臣建生祠,以彰其功,以慰民心。”
为活人建祠,本是极尽谄媚之事,但在此时的朝堂上,却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盛事。
“准奏!”天启皇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厂臣为国损资,朕心知之。百姓感念,亦是人情。于景忠山建祠,彰显我朝君臣一体,中外同心之意,甚好!另外,冯爱卿既然病了,着太医院遣得力御医,好生看顾。”
“臣,替冯尚书叩谢陛下天恩!”黄立极躬身行礼。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不动的魏忠贤,终于有了动作。
他颤巍巍地走出一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说道:“老奴……叩谢陛下天恩。老奴不过是为陛下分忧,做了一些分内之事,何敢受此殊荣。百姓感念的,是陛下的圣德,老奴……愧不敢当。”
他一边说,一边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这番姿态,做得是十足的忠奴之态。
天启皇帝见状,连忙道:“厂臣快快请起,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此事不必再议。”
一场君臣相得的好戏,演得淋漓尽致。
朱由检冷眼旁观,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不管天启用魏忠贤是真的宠幸,还是压制党争,集中力量。
但如今从上到下,把整个朝堂国家扭转成这样的氛围,又怎么可能指望国事能好转呢?
就在这歌功颂德,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户部尚书郭允厚,有事启奏。”
郭允厚的身影,显得有些萧索。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官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他一出班,整个大殿的气氛,似乎都为之一滞。
他没有歌功颂德,也没有拍谁的马屁,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陛下,臣要说的是辽东的兵饷。关门内外,兵马员额与实数,始终对不上。”
“各处塘报,自说自话。前说关内外有兵十一万七千,巡关御史洪如钟又揭报兵止九万,兵马不清,钱粮便是一笔糊涂账。”
“问关内,说粮草运去了关外;问关外,又说关内增兵,饷银短缺。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兵士如何用命?”
郭允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每说一句,脸色便更白一分,仿佛支撑着他的,只剩下胸中那一口不平之气。
“臣请陛下下旨,令袁崇焕将关内外兵马员额,各营驻地,详细查核,造册上报。臣部四月发饷,便以此为凭。否则,臣部难以发运,各处饷司,也无从遵守!”
说完,他便立在那里,不再言语,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朱由检心中暗叹,这郭允厚,算得上是条汉子。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本就是个火山口,谁坐谁烫屁股。他敢于在这时候,说出这番不合时宜的话,必然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阉党势大,但想来也没人愿意接手户部这个烂摊子,这或许也是郭允厚唯一的倚仗了。
天启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最烦的就是臣子之间的互相攻讦。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朕知道了。就依郭爱卿所议,着袁崇焕会同内镇,将兵饷数目,清查造册,上报兵部、户部。日后若有增补,也需题明,不得含糊。”
说罢,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退朝。”
朱由检呆了一下,赶忙从看戏状态切换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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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这一章用了黄立极、朱慎䤰、立生祠这三个案例,全来自天启七年二月的奏章。我甚至没有去翻其他月份,仅仅二月就有14份奏章在拍魏忠贤马屁。这个时间段,整个朝堂的氛围真的妖异得不正常——《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一》
第13章育龄安产,震撼人心
天启皇帝意兴阑珊,正欲摆驾回宫,却被一声清朗的奏报留住了脚步。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藩王不理政事,这是大明朝不成文的规矩。信王今日来上朝,本就有些奇怪,此刻竟还要上奏?
一时间,殿内起了些微的骚动。不少官员都想起了近来京中的传言,说这位信王殿下,不知怎么和城南的稳婆搅和到了一起,行事颇为怪诞。
天启皇帝也有些意外,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弟,原本有些不耐的神色缓和了些许:“皇弟有何事要奏?”
朱由检手持笏板,躬身道:“臣此奏,名为《题奏育龄安产疏》。”
他抬起头,环视一周,目光坦然:“臣弟新婚燕尔,本是人生大喜。”
听到这里,殿中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轻笑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连天启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臣弟也因此,对民间妇人生产一事,略微上心。”朱由检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自古以来,妇人生产,便如过鬼门关,生死一线。臣弟心中不免疑惑,此事究竟是天命难违,还是人事有失?”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之前还面带轻笑的官员,此刻都收敛了神色,变得庄重肃穆。
朱由检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为解此惑,臣弟斗胆,拜托南城兵马司指挥周奎,召集南城稳婆,共计八十四人。又遣府内内臣徐应元、王文政等人,一一查问记录。自天启元年至今,共录得产妇生产条目,计两万四千四百九十六条。”
两万四千多条生产记录!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信王竟然在私下里,做了如此浩大的一项调查。
朱由检从宽大的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纸,双手呈上:“此乃臣弟等人查问之结果,请陛下御览。”
一名小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图纸,正欲呈给天启皇帝。但朱由检却摇了摇头:“陛下,此图悬挂起来,方能看得真切。还请内官,将此图贴于屏风之上。”
天启皇帝愈发好奇,挥了挥手,示意照办。很快,那张巨大的图纸,就被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御座之下的屏风上。
朱由检走上前去,伸出手指,指向图上的曲线。
“陛下请看。臣等查阅近两万五千条记录,赫然发现,产妇之年岁,与安产与否,有至为紧密之关联!”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这其中的道理,便藏在这万千民妇的生死之间!”
他的手指点在图表的最左侧,那里是曲线的最高点。
“十四岁产子者,二十人中,便有十一例或难产,或早产!”
“十五岁,二十人中,有九例!”
“十六岁,二十人中,有七例!”
朱由检的手指顺着曲线急速滑动,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如同连珠炮一般,轰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十七岁,有五例!十八岁,有三例!十九岁,有两例!”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曲线趋于平缓的地方,声音振聋发聩!
“直至二十岁,此数字,方能降至二十人中,仅有一例!”
朱由检的声音落下,但殿中的震撼才刚刚开始。他收回手指,再次躬身道:“臣以为,此即圣贤所谓‘格物致知’。万物皆有其理,非是虚无缥缈,而是蕴于实事之中。臣所做的,不过是效仿先贤,将这万千妇人之生死,格上一格,便窥得这一丝天道之理。”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龙椅上的天启皇帝猛地站了起来,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步冲下御阶,跌跌撞撞地跑到屏风前,死死地盯着那条陡峭的曲线。
“燃儿……朕的燃儿……”他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天启皇帝的皇后张嫣,当年怀上朱慈燃时,便是仅有十七岁。而朱慈燃,正是一个死胎!
魏忠贤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几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天启皇帝,低声劝慰道:“陛下,龙体为重,龙体为重啊!”
他一边安慰着皇帝,一边用不可察觉的眼神瞥了一眼朱由检,心中警铃大作。
原以为信王不过是新婚燕尔,沉迷肉味,却不想满城嘲笑的背后,竟做下这等大事!
此时,殿下的百官早已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闻所未闻,简直是闻所未闻!”
首辅黄立极最先反应过来,他出班奏道:“陛下,可否将屏风转向,令我等百官,也得以一观究竟?”
天启皇帝正自失魂落魄,闻言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算是允了。
屏风缓缓转向,那条触目惊心的曲线,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了大明朝的文武百官面前。
一瞬间,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官员想起了自己那早早嫁人,却因难产而亡的女儿,不由得老泪纵横。
当然,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信王此举,混淆妇人之事于朝堂之上,简直是不务正业,有失体统。
唯独户部尚书郭允厚,他那憔悴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悲戚,反而死死地盯着那张图表本身,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这种将账目数据化繁为简,使其一目了然的工具,若是用在户部的钱粮统计上……郭允厚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止是他,许多精于算学的官员,此刻也看出了门道。他们看向信王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敬畏。
以往朝堂议事,引经据典,空谈义理。何曾见过如此清晰了然,从数万条记录中挖掘规律,直指问题核心的论证方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奏对,而是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许多传统观念的“道”与“术”!
殿内嘈杂不堪,礼仪官连喊了几声“肃静”,才勉强让众人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朱由检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从袖中,又掏出了另一张图纸。
“诸位,侥幸顺产,只是其一。臣还有一个疑问。那便是,即便妇人正常生产,其所生之婴孩,能否存活长大,是否也与产妇的育龄有关?”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张图表还要震撼!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还只是关乎妇人,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背景下,总有人不在乎。
那么这第二个问题,则直指所有人的痛点——子嗣!
天启皇帝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推开魏忠贤,冲到朱由检面前,甚至没等太监动手,便亲手抢过那张图纸,贴在了屏风的另一侧!
因为,他不仅皇长子是死胎,其余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也全都是不满一岁便早早夭折!
这一次,朱由检甚至不用再开口解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第二张图上。那又是一条陡峭的曲线,清晰无比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产妇的年龄越小,即便正常生产,其婴孩在周岁内的夭折率,就越高!
殿内的轰鸣声,几乎要将奉天殿的屋顶掀翻!
如果说第一张图,触动的是百官们的“悲天悯人的道德”,那么这第二张图,则狠狠地击中了所有人的“私心”!
魏忠贤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个在风暴中心,却神采飞扬的信王,心中已经感到非常不妙。
信王所报,桩桩件件全都直击天启痛点。天启本就疼爱这个弟弟,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可能让信王出京就封吗?他对天启皇帝的影响力又会攀升到什么地步?
他悄悄地对翰林院侍讲孙之獬,做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孙之獬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本不想掺和,但厂臣的眼神,他不敢违抗。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信王殿下,臣……有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