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道不远人,格物致知
信王府内,朱由检的生活继续保持规律。
自南城兵马司归来,午休过后,
他又来到院中开始练腿。
昨日练弓,用的是肩背之力,今天就得换个地方操练。
男人练腿,能促进睾酮分泌,对性能力和身体发育都大有好处。他今年才十六岁,还想再长高一点。
晚膳过后,天色将暮未暮,徐应元才领着王文政等三人,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四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兴奋、以及一丝丝惶恐的复杂神情。
“殿下,”徐应元一进门,便要下跪行礼。
“免了,”朱由检摆摆手,目光落在周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周钰,你昨天问本王的事情,答案这不就来了么?”
周钰微微一愣,随即也看向风尘仆仆的四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回殿下,”徐应元的声音略带沙哑,但掩不住那份激动,“今日共查验在册稳婆一十九人,录得产妇生产条目,共计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三条,耗时近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按殿下吩咐,十人取一验证,需查问一千一百余位民妇。时间匆忙,奴婢斗胆,自作主张,于其中先选取了五十人查问,核对记录,并无差错。”
朱由检心中不由一尬,他设定抽查比例的时候没有细想,却没想到还有这个漏洞。
“无妨,此事是本王欠考虑了,你的方法很好。”
徐应元却不为所动。他抬眼看了看朱由检,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还有其他问题吗?”
“回殿下……奴婢似乎察觉到,那产妇的年纪越小,似是……似是早产、难产的可能就越高。只是今日事务繁杂,人手紧张,奴婢也不敢断言。”徐应元躬着身子,语气愈发恭敬。
“不敢断言?”朱由检微微一笑,“这有何难?”
他放下茶杯,施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再次铺开几张大号的宣纸,提笔在手,又画了一个表格。
“竖列,为妇人初次生育之年岁,自十四至二十四。横列,为生育情形,分顺产、早产、难产三项。”
他将笔递给徐应元,“来,将你们今日所得的头胎数据,一一报上。王文政、李承恩、高时月,你们三人负责报数,徐应元,你负责记录。每报一人,便在对应的格子里,记录‘正’字。”
“是,殿下!”四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紧张。
书房内的烛火被点亮,光线有些昏黄,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肃穆的仪式感。
“年十六,早产。”王文政高声念出第一个名字。
徐应元深吸一口气,在那表格“十六岁”与“早产”相交的格子里,郑重地落下第一笔。
“年二十,顺产。”
“年十四,难产。”
“年十五,难产。”
……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和数据,在静谧的书房中回响。起初,王文政三人的声音还算洪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语调不自觉地开始变得干涩、嘶哑。
而负责记录的徐应元,他握笔的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烛火摇曳,将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照得晶亮。
周钰站在一旁,一开始还只是好奇,但渐渐地,她的脸色也变了。
那表格之上,呈现出一种极为明显的不对称!
在“十四”、“十五”、“十六”这几列,“早产”与“难产”的格子里,“正”字越聚越多,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而在“二十岁”往后的格子里,“顺产”的“正”字,则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当最后一个数据报完,徐应元颤抖着落下最后一笔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苍白如纸。
王文政三人也是呆立当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看明白了么?”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缓缓从徐应元手中拿过那张写满了“正”字的纸,神情严肃。
“奴婢……奴婢……”徐应元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由检没有再追问,他拿起另一张干净的宣纸,简单列出算式,将每个年龄段的非顺产率算出。
最后,他以年龄为横轴,以比例为纵轴,开始绘制后世称之为“直方图”的图形。
随着一个个数据点被标注,一条触目惊心的曲线,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曲线,自十四岁起,便高高扬起,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一路陡峭地向下滑落,最终在二十岁之后,才趋于平缓。
这不仅仅是一条曲线,这背后,是无数年轻女子的血与泪,是无数新生儿的夭折!
“扑通”一声,徐应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文政三人也齐刷刷地跪下,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去看那张图。
周钰也是面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反应,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世事的道理,往往就在世事本身之中。
此即所谓‘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在这不起眼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中,自有世间的大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而现在,你们发现了生产的道理。这,其实就是圣人所说的‘格物致知’啊!”
格物致知!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徐应元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阉人!是世人眼中不人不鬼的存在!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眼中,他们连人都算不上,更遑论去触碰“格物致知”这种圣人大道了!
可今日,信王殿下却亲口告诉他们,他们所做的,就是“格物致知”!
巨大的震惊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誉感,瞬间冲垮了他们内心的防线,四人齐齐叩首,泪流满面,激动得不能自已。
“本王会找一个朝会上,公开此结果,令天下人都明此大道。”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或许要青史留名了。”
青史留名!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太监而言,是何等的分量!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四人顿时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已然是无法思考了。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现在的数据,还远远不够。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要想让这个结论无可辩驳,我们还需要更多、更全面的数据来支撑。”
他看着徐应元,沉声道:“明日开始,你们再去南城兵马司,让周奎把所有未在册的稳婆,也一并调来问话。南城问完,就去查宛平、大兴二县。务必将这份数据做实做透!”
“这个任务,本王可以放心交给你们吗?”
“奴婢遵命!万死不辞!”四人被这番话术激励得热血沸腾,异口同声地吼道,声音都喊破了音。
“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们!”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做这件事所需用银,全部从府上支取。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来寻本王,本王为你们兜底!”
“此事若成,你们不仅能青史留名,本王还额外重重有赏!”
一连串的刺激下来,四个太监的大脑已经过载了,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狂热。
“行了,”朱由检摆摆手,“此事不急。你们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本王还没有差使饿兵的习惯。”
他转向周钰,“周钰,你亲自去膳房,吩咐他们给徐公公他们备些好的。他们今日可是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谢殿下隆恩!”徐应元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正要退下,却又被朱由检叫住。
“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吃完饭,你们今晚再讨论一下,明早把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写一份给本王看看。”
“计划?”徐应元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朱由检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计划,便是做事的章程。你们今日调查,想必也遇到了不少问题,哪些解决了,哪些没解决,明日需要多少人手,预计花费多少时日,都一一开列上来,明日本王再与你们一同商议。”
说罢,他挥了挥手,“去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奴婢……遵命!”
徐应元躬身退下,脑子里一片乱麻,一会儿是青史留名,一会儿是格物致知,昏昏沉沉间连晚膳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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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表格这个东西,汉时司马迁就用在《史记》上了。但基本不用在数据统计、分析上,反正我看《度支奏议》或《万历会计录》全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
注2:折线图以及其余可视化图表,是由苏格兰工程师威廉·普莱费尔发明的,时间是1786年,那个时候正是中国的康乾盛世时期。
第9章谣言风起,赤心相印
天启七年,二月初八,清晨。
朱由检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活动手脚,便有小太监通报,说徐应元带着王文政三人在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之后,四人鱼贯而入,齐齐跪下行礼。
朱由检抬眼望去,只见四人眼圈发黑,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股子被掏空了的疲惫,显然是一夜未眠。
“起来吧。”朱由检淡淡地说道,“看你们的样子,是商议了一夜?”
“回殿下,”徐应元站起身,便把商量好的章程细细说了一遍。
然后又有些迟疑,这才开口道。“奴婢们复盘了昨日之事,以为有两处最为掣肘。”
朱由检不做声色,淡淡开口,“说罢。”
“是。”徐应元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其一,是表格的准备。昨日录入万余条目,耗费纸张千数,多是现画现用,常有人等表格的窘境。我等商议,此事可用雕版印刷之法解决,先印制一万张备用,可大大提升效率。”
“其二,是查验人手不足。依殿下十抽一的规矩,昨日便需查验千余民妇,仅凭我等几人,实是杯水车薪。故而,奴婢斗胆,想请殿下示下,能否调用南城兵马司的人手协助我等。”
说完,徐应元便垂首侍立,静待朱由检的回复。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问道:“就这些了?”
四人对视一眼,皆是茫然,最后还是徐应元硬着头皮回道:“奴婢等人愚钝,确实……确实只想到了这些。”
朱由检这才放下茶杯,开口道:“雕版印制,可行。钱从府上支取,印完后,雕版好生保留,日后或有他用。”
“谢殿下!”四人闻言一喜。
“至于调用兵马司的人手……”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本王问你们,若是兵马司的人真的插手此事,会发生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冥思苦想。
王文政试探着说道:“恐怕……恐怕需要支使些银子?”
朱由检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若是银子能解决,那便不是问题了。”
他站起身,踱了踱步,沉声道:“兵马司的官吏,平日里管的是什么?市井商贩,巡查盗匪。比起牌子更响亮的巡捕营、锦衣卫、巡城御史,能分到他们手里的利益不过九牛一毛。
如今,你们让他直接去查调成千上万的居民,你们觉得,他们会如何?
“他们肯定会借机盘剥索取。没事,他们也能给你搞出事来!
你们在做的,是要上青史的大事,何必为了些许便利,给这件功在千秋的事情,抹上擦不掉的污点?”
一番话,说得徐应元等人冷汗涔涔,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有多么简单。
“十抽一的说法,依旧对稳婆们说。但实际操作,你们只需每人抽查三条记录即可,足以起到震慑核验之用。”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追问道:“你们昨日调查了十九名稳婆,耗时近三个时辰。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每日最多能调查多少人?应当让周奎提前安排多少人过来,才能不耽误工夫?”
“还有,南城有周奎居中联络。那宛平、大兴二县呢?谁去召集当地的稳婆?如何召集?”
“再者,你们也要预留出每晚回来汇总数据、分析讨论的时辰。总不能日日都熬到三更半夜,连饭都吃不上吧?”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一般,敲在四人的心上。他们只觉得自己的思虑漏洞百出,同时也对信王的体恤关怀感激涕零。
“奴婢……奴婢知错了!”徐应元带头跪下,其余三人也跟着跪倒在地,脸上满是羞愧与感激。
“行了,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事必有法,然后可成。无法无度,虽有才者亦不能为也。你们初次经手此事,思虑不周也是常情。”
“你等照此修改一番,然后径直去做便是,不要怕犯错,万事有本王兜着。后续每日汇总一次最新情况便是。”
“奴婢遵命!”
把这四人PUA完,朱由检精神上一阵愉悦。
他转身走进内室,见周钰正拿着一本《女诫》装模作样,便走上前去,笑道:“别看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周钰抬起头,细细的眉毛一阵抖动,脸上藏不住的全是开心,“那我们去哪里玩啊?”
朱由检一愣,他还真不知道。前身一直呆在宫里,原宿主对这京城的繁华,竟是一无所知。
周钰见他茫然的样子,掩嘴笑道:“不如,我们去都城隍庙的庙会看看吧?”
“好,就听你的。”
两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衫,带了四个护卫,便从王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都城隍庙庙市每月逢一、五、十五开市,今日正是初八,虽未到正日子,但西起庙前,东至刑部街,近三里的长街已是人头攒动,车马骈阗(tián)。
一踏入街口,那股独属于市井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
路边摊贩鳞次栉比,既有寻常百姓家所需的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也有外地运来的苏绣蜀锦、龙尾徽墨。
捏面人的小摊前围着一圈孩童,正眼巴巴地看着摊主巧手翻飞。
不远处的茶棚里,说书人正讲到《新桥市韩五卖春情》的紧要关头,引得一众穷汉伸首瞪眼,双腿不由夹紧。
朱由检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西洋画的摊子,上面挂着一幅耶稣受难的画像。摊主是个精明的商人,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嘘:“客官,您瞧瞧,这可是泰西来的神仙,买一幅挂在家里,保管您龙精虎猛,壮阳补肾!”
朱由检看得是啼笑皆非,心中暗道,这要是让后世的教徒们听见,怕不是要当场气得升天。
就在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幅明代市井风情画时,一阵高亢的议论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诸位乡亲,你们可知,那信王殿下,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召集全城的稳婆?”
人群中,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消瘦的酸秀才,正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们想啊,他一个王爷,吃饱了撑的,管这些生孩子的闲事?”
“那……那是为啥啊?”有好事者问道。
那酸秀才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听是那信王不能人道,遍寻稳婆欲找一生辰八字上佳的孩童收养呢!”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一阵哗然。众人一方面惊讶于这个劲爆消息,一方面又幻想着自家孩子能被选上,进入王府。
周钰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跟那人理论。
朱由检一把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殿下!他……他怎能如此污蔑你!”周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委屈,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悠悠众口,铄石流金。”朱由检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由他们说,他日,这滔天议论,便是我登天之梯。”
见周钰依旧愤愤不平,眼中泪光闪烁,朱由检又忍不住逗她:“好了好了,别气了。这就叫什么?这就叫扮猪吃老虎,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人死为大!”
一连串听不懂的怪话,让周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带着眼泪笑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仰起头,看着朱由检,眼神里满是认真:“我的信王才不是猪,信王是龙,总有一天,要翱翔于九天之上。”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
朱由检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前世今生,他从未被这样一个女子,用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过。那是一种足以融化钢铁的温柔和力量。
他心中一暖,拉着周钰的手,柔声道:“这里太吵了,要不我们去西山逛逛吧,我还没去过呢。”
“这群无知之徒”周钰心里还是有点愤愤不平,但又怕呆在这里听到更多闲言碎语,于是自无不可。
两人买了些零食碎嘴,便一路向西山而去。
路上的朱由检心中却不平静。
倒不是因为这所谓的流言蜚语。
后世祖安大舞台,上来可是直接报销户口本的,这古代的强度实在是太轻了。
他只是想起了以前没放在心上的一段细节。
明朝历代整顿京营,常常是“一人造谣,传之一队,一队传之一营,一营传之都下。不三日,达诸内廷,闻御前矣”。
最终,试图整顿京营的将帅,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他领府内内使查调稳婆,不过是这两日之事,结果短短时间这谣言就发酵、变异,飞到了城隍庙的市井之间。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不管其中是否有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但这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舆论力量,都显得如此的强大。
要怎么才能控制它,让它为己所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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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朝京城街面上的“官方力量”,不仅仅是五城兵马司,中间因为各种捕盗不力,引入了锦衣卫,巡城御史,京营。后来京营的兵马干脆就给了个番号叫巡捕营。
注2:《新桥市韩五卖春情》是冯梦龙所写《喻世明言》第三卷,成书于泰昌天启之间。冯梦龙现在53岁了,考了多年都考不上编,现在还在写小说。
注3:明朝京城中有大量庙宇,庙宇周边会有庙会集市,其中最大的就是都城隍庙会——《燕都游览志》
注4:京营用造谣对抗改革是前锦衣卫王世德所说——《崇祯遗录》
第10章藏锋敛锐,日讲射雕
西山中,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山间的风依然带着几分凛冽。
景色也不算是最佳,游人也稀稀疏疏的。
朱由检与周钰并肩走到山脚下,终究是兴致缺缺,不约而同便决定回府。
回到信王府,刚进门,便见王文政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殿下,王妃。奴婢们商议过后,定了轮值的法子。每日留三人贴身伺候,其余人手,则全部派出,跟进查问稳婆之事。”
朱由检点点头,这几个太监的执行力倒是让他省心。他心中一动,正好有件事要他们去办。
“甚好。本王正好有件事要你们去做。”朱由检吩咐道,“你们立刻派人去市面上,把能买到的报纸都给本王买回来。”
“奴婢遵命。”王文政虽然对报纸这个词有所疑惑,但也能明白意思,于是领命而去。
朱由检用过午膳,小憩片刻。
醒来时,王文政等人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报纸在书案上堆了杂杂叠叠的一大摞,竟有数十份之多。
“这么多?”朱由检有些惊讶。
“回殿下,”王文政开始介绍起来,“这里面,大半都是邸报。这邸报,即所谓‘题奏得旨,科抄下部,即发邸报,使中外咸知’。
正阳门左近的报房,每日拿到六科抄发内容,就会立马安排安排刊抄。京中官员,乃至外地的大人们,都会遣人订购。”
朱由检随手拿起一份,入手颇沉,纸张厚实,字迹工整,显然是手抄的。他翻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辽东巡抚袁崇焕题:宁远总兵满桂忿饷银不公,拔剑张目,几致激变。臣以理折之,然其骄悍不驯,恐误封疆。乞圣裁。”
“工科都给事中郭兴言题:殿工亟用,各省直捐助银两,拖欠不下五十余万。非地方延缓,必解役侵欺。乞敕抚按严核,限三月内造册查对,违者参究。从之。”
“升湖广按察司按察使茅瑞征为本省右布政使,上湖南道。”
……
整份邸报内容从军事、税收、任免无所不包。甚至连辽东重地,总兵巡抚闹矛盾也放上来了。
难怪史传皇太极要派人偷偷来订阅邸报呢,这简直是筛子一样的信息管理啊。
他又拿起几份不同的邸报,发现内容大同小异,只是字迹和排版略有不同。“为何大多都是手抄的?”
“回殿下,这京城的报房,多是些书铺老板的小本经营。雇几个落魄文人抄写,本钱最省。毕竟雕版印刷赶不上每日出报,活字印刷嘛……”
王文政从一堆邸报中抽出十来份纸张泛黄,墨迹模糊的,“殿下请看,这便是活字印的。纸张吃墨不匀,字体边缘粘连,只有最穷的京官或文人才会买。”
朱由检接过一看,果然如此。他放下邸报,又指向旁边那一小堆报纸。
王文政会意,笑着介绍道:“这些便是民间的小报了。内容多是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或是惊悚骇人的坊间传闻。”
他从中抽出一份《天变邸抄》,“殿下请看,这份讲的是去年王恭厂大爆炸之事,至今还有人买。还有这份《通州漕河魅影》,说的是漕运总督的公子在河上被女鬼迷了心窍。还有《白塔夜哭》,《西苑狐仙》……”
朱由检听得心中发笑,这不就是后世的地摊文学嘛,十块钱一本,开头女鬼夜袭,结尾走近科学。他小时候可是买了好多本世界XX未解之谜的。
“价格如何?”
“邸报最贵,根据纸张好坏、书法优劣,一份在二十文到两百文不等。这些小报就便宜了,大都十文以内。”
朱由检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这个时代购报的主力人群还是朝中勋贵文臣,其次则是应考文人,再再次才是商人市民。
邸报正因如此,才能卖得更贵,而地摊文学却卖不上价钱。
这看起来是因为手工成本、纸张成本导致的,其实更本质还是因为信息的价值。
他不可能在“时政信息”这上面超越邸报,做出差异化,但来自后世的精彩文学或许能够做到。
尤其是超长的篇幅,简直是为报刊连载这种形式量身打造的,足以培养起一批忠实的读者,维持所谓的“用户粘性”。
他看着眼前的王文政,心中模模糊糊诞生一个想法。
“文政,你今日办事条理清晰,果真是磨炼出来了。”朱由检先是惯常的PUA,让王文政喜上眉梢。
“你去把府里当值的侍女、太监、护卫,都叫到这院里来。本王闲来无事,脑中也有一些故事,想试着讲一讲。”
王文政虽然对这奇怪的话题跳跃感到莫名其妙,还是遵命去做。
片刻之后,院子里便稀稀拉拉地站了四十多号人,一个个都有些不明所以,好奇地看着信王殿下。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将在后世烂大街的网文套路搬出来。
“斗之力,三段!”
可话到嘴边,他却卡住了。
他尴尬地发现,除了“斗之力,三段”、“萧炎”、“莫欺少年穷”这几个碎片化的信息,关于《斗破苍穹》的具体情节,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网文看得时候是爽啊,脑皮质层都舒展了,但是看完也真的是雁过不留痕,干干净净。
他脑筋飞转,又想起了另一部国民级的作品——《射雕英雄传》。幸好,这部剧每年暑假都会重播,总算是能记起个七七八八。
朱由检也不铺垫,直接开口就道:“在一个叫牛家村的地方……”
院中众人,起初还不明所以,可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进去。
当听到丘处机为了一句“江南七怪,徒有虚名”的激将法,便与柯镇恶等人定下十八年之约,要以郭靖、杨康二人的成就一决高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护卫,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
朱由检讲到郭靖的母亲李萍怀着身孕,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北上,最终在蒙古大漠产子时,便停了下来。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众人如梦初醒,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那个叫郭靖的孩子怎么样了?他娘俩能在残酷的大漠活下来吗?江南七怪能找到他们吗?
无数个钩子,挠得他们心里痒痒的,可谁也不敢开口催促信王殿下。
晚膳时分,众人都是一副神思不宁的样子,连饭菜都觉得不香了。
到了夜里,一阵剧烈喘息后,周钰躺在被窝里,还是辗转反侧。
她挪到朱由检身边,抱住朱由检的胳膊轻轻磨蹭。
“殿下……”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那个……那个李萍,她和刚出生的孩子,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呀?你再给我讲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看着周钰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满渴求的眼睛,朱由检心中暗笑,看来射雕的魅力是足以穿透这个时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