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啊!”鲁讯道,“革命不止要摧毁一个旧世界,还要建设一个新世界,要是新世界还不如旧世界,那革命怎么立得住脚呢?”
“这个新宪法,实际上与旧秩序,没什么区别。”鲁讯道,“要想真正改变法兰西,就必须从最基本层面上,改变法兰西的社会秩序,为法兰西的未来发展,打好基础。”
“我最近也听说了一个事情。”拿破仑道,“新宪法颁布之后,很多地方,又强压农民向贵族交租子了。”
“还有选举!”鲁讯道,“最新选出来的国民立法议会,律师已经占绝大多数,还都是年轻的律师为主,三十五岁都算是老人了。”
“之前三级会议出现的工人农民代表,如今一个都没了。”
“这样的议会,有什么代表性可言呢?他就根本不是人民的议会,而是罗马的元老院!”
“打着共和的旗号,干着寡头的事情。这样下去,人民迟早会呼唤凯撒上台,不是因为凯撒多好,而是因为元老院更差。”
陈武这真是激情开麦,喷的畅快淋漓,周围人也不时附和,不断说着最新国民立法议会各种问题。
“更何况,制宪议会这些人,为了稳定自己的地位,不惜和国王媾和,内阁任免权依旧放在国王那里。现在担任内阁大臣,实施国家大政的,依旧是温和派贵族们,这换汤不换药嘛!”
“这些贵族出身的人,我真有一片地,怎么可能推行取消农民地租的政策?”
总之一句话,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政治呢?
“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旃陀罗瓦蒂出声道,“好多制宪议会里的明星,很有可能秘密倒向了国王。”
“那个纠缠过我的米拉波伯爵,他这段时间突然发财了。不仅还完了债务,还大肆花天酒地,又想来骚扰我,花了不少钱买高价礼物要送给我。”
“他除非是贪污了,不然只可能是王室用金钱收买了他。”
这个爆料一出,整个咖啡馆一片哗然。
米拉波毕竟是革命中涌现的明星人物,还用“刺刀宣言”直接怼过路易十六的脸面,这个指控,是非常震撼的。
但指控者又是带头冲进巴士底狱的革命女神,她的红旗和短刀,如今已经画成了一幅名画,巴黎人人都看过,不由得人不相信。
“我说呢!”陈武摇头,“他怎么突然在旺多姆广场买了大宅子。”
“即便没收国王的钱,他也肯定收了其他人的钱。”
说着,陈武耸耸肩:“现在收钱的可多着呢,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嘛!”
“还有,内阁里的人,完全无视了外界的威胁。法兰西手里有这么多利益,殖民地、商路、霸权,哪一样都有不少人垂涎,他们早就在准备阴谋了,可内阁的人当作不存在一样,根本没有做任何准备。”
这话一出,这里面的一些年轻军官更是纷纷认同,控诉起内阁尸位素餐。自己想整训一下还很稚嫩的国民自卫军,都被上面以资源不足拒绝了。
陈武这个咖啡馆里的人,都是眼见着革命之后,没有变好,只是更糟的人,真可谓是不满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去出除虫射日。
而被鲁讯批判的那些人,如今正聚集在雅各宾俱乐部中商讨事情。
这个雅各宾俱乐部,乃是从布列塔尼俱乐部中有丝分裂出来的,以雅各宾修道院为场地得名,它的领袖,正是陈武刚刚批判的米拉波。
至于原本的布列塔尼俱乐部,因为最早搬到了斐扬修道院,如今别人都叫它斐扬俱乐部了。
随着布列塔尼俱乐部大获成功,如今的法兰西,各种俱乐部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这个雅各宾俱乐部,就是如今最得势的俱乐部。
他们基本上都与奥尔良派那个小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出身贵族之家,拉法耶特、西哀士他们都在里面。
现在的内阁,以及国民立法议会,基本上被这一派把持了。
他们都属于政治温和派,立宪派贵族。他们从斐扬俱乐部分离之后,斐扬俱乐部就进一步激进了。现在还留在斐扬俱乐部的,差不多都是罗伯斯庇尔这样的激进派。
雅各宾俱乐部现在商讨的,倒不是什么激进的斐扬俱乐部和鲁讯的不断进攻,而是关于没收教会土地的后续问题。
这个后续,在雅各宾俱乐部产生了争吵,因为有人觉得太激进了。
“先生们!”首先发言的是西哀士,“我现在虽然不是一个神父了,可是我还是要说,强制宣誓这个事情,有些激进了。”
“我们没收教会的土地也就算了,怎么能强制这些人改换信仰呢?”
塔列朗语气平静,却非常冷酷:“先生,您有些心慈手软了,不宣誓效忠宪法和国家的教士,形同叛逆,他们会明里暗里抵制我们没收教会财产的事情。如果没有这些教会财产,我们的指券就稳定不了,新的国家就无法稳定。”
西哀士还是要争辩:“没收教会财产,不代表非要让他们宣誓,这是两回事,并不能划等号。”
“很多普通教士,对我们没收教会财产没有意见,可是对于宣誓,就意见很大。这无异于,让他们和教会决裂,形成新的誓反教。”
“这牵扯到百姓信仰,很容易酿成大问题。”
“那些无知的百姓,顶多就是被蛊惑一下,掀不起大乱子。”米拉波一锤定音。
在米拉波支持之下,这个要求所有教士宣誓效忠宪法的《教士公民组织法》,就这么确定了,第二天,就拿到了国民立法议会表决。
因为雅各宾俱乐部的巨大影响力,这个《教士公民组织法》,很快就通过了,也很快就惹出了大乱子。
几乎绝大多数教士,都拒绝宣誓,成为了拒誓派教士。
这些人四处鼓动,刚刚从大恐慌中安稳下来没多久的地方,又开始暗流涌动。
但是,更大的乱子出现了,原本的大乱子,却又不算什么乱子了,使得温和的雅各宾派内阁焦头烂额。
先是税收体系一直没有建立好,废除了包税总会之后,各地的税根本收不上来,今年的赤字,眼看就更加严重。
接着寄予厚望的指券的发行,有些不顺利,预计人们踊跃购买这种土地债券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大家还是很有疑虑。
最终只能考虑将债券强制转换成货币,变成一种以土地为抵押的信用货币,想办法通过货币发行,来获得财政收入。
可这更加令人抵触,很多收到指券当军饷的部队,都非常不满,近乎哗变,士兵根本不想收一张纸。
原本为了财政收入,指券就有些超发了,现在又受到抵制,指券的贬值更是肉眼可见。
更糟的是,边境上传来消息,孔代亲王等流亡贵族,在奥地利支持下,成立了孔代军。
这支人数有两万多的军队,已然打出了恢复国王权力的旗号,就在边境上虎视眈眈。
虽然并未进攻,但这股力量,已经让新生的国家如芒在背。
巴黎街头上流传着孔代亲王会在奥地利人支持下打回来的传言,至于打回来之后,准备屠杀多少巴黎人,五万、十万、二十万都有。
原本就不受欢迎的王后,更是声名扫地。连带着,国王本人的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
“你说什么?”路易十六暴怒,“朕还是国王,不是囚徒!”
拉法耶特有些尴尬:“陛下,您要离开巴黎的话,百姓们会多想的。”
“朕就是去郊外的圣克卢城堡过复活节,难道一个公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路易十六道,“侯爵,我不管你怎么说,复活节那天,我一定要去圣克卢城堡,与我的教士们一起过。”
“朕自从买下圣克卢城堡,每年都在那里过复活节,今年也不例外!”
拉法耶特实在是无奈,只好道:“陛下,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
“不合适?”路易十六很生气,声音越来越大,“朕已经够委曲求全了!”
“你们说什么法令,朕通过什么法令。连那个《教士公民组织法》,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还是没有否决,完全照你们的意见治国。”
“现在,朕只是想去过个复活节,安抚一下那些拒绝宣誓的教士,你们都要阻拦吗?”
拉法耶特彻底无奈,只好最后挣扎一下:“陛下,如果您真的要去,也最好不要和那些拒誓派的教士一起,这非常刺激巴黎人。”
“够了——”路易十六暴怒极了,“侯爵,朕不想听这些话!朕受够了巴黎人——”
“明天,朕就要去圣克卢城堡,谁都拦不住朕!”
但是第二天,他根本没有走出杜伊勒里宫。
“不许走——”
“国王是囚徒——”
外面好几千狂热的巴黎民众围住了杜伊勒里宫,不停呼喊着口号,若不是拉法耶特的卫队,他们估计要直接冲进来暴打这个想要逃走的国王了。
王后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狂热的人群,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陛下,您还能自欺欺人吗?您不是国王,只是囚徒,巴黎人的囚徒!”
“梅斯梅尔先生已经来了,我们可以在他的保护之下,离开巴黎,只要能跑到边境上的孔代军那里,就可以在弗朗茨的支持之下,重新打回来。”
路易十六没有回话,只是脸色铁青坐在桌边,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轻轻在上面写下了一个词——“Rien”。
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