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二天,鲁讯先生《比国王还糟糕的革命》就在大公报上堂而皇之刊登了。
文章中把制宪会议如今的所作所为狠狠批判了一番,指出这些人只知道纸上雕花,辩论一些虚言,而不从实际考虑。
尤其将积极公民和消极公民,以及选举人选区扩大到县的背后逻辑,狠狠贬损了一遍。
满口的人权宣言,真落实到具体事务上,要么畏手畏脚,要么反动透顶。
真觉得革命胜利,就可以分享胜利果实了。
这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鲁讯毕竟是全球知名人物,还是亲自跑来击败达弗里,攻下巴士底狱,支持了国民议会的高手,他出来这么一顿怒喷,一下子就引起广泛讨论。
只是这讨论,并不是一边倒倾向鲁讯,甚至可以说,一边倒地批判鲁讯。
很多国民议会的代表,纷纷撰文,为了自己的观点辩护,其中甚至包括西哀士这样之前的闯将。
西哀士明确反驳,劳动本身有等级划分,高级劳动者具备政治参与所需的“公共品德和教养”,简单体力劳动者“仅仅是一种劳动机器、一种工具”,不具备政治参与的能力。
积极公民和消极公民的划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况且,现在搞议会的,无论英格兰,还是新兴的美利坚,选举都是高额财产限制的,这样才能防止国家被一群无知之人掌控。
鲁讯当即回文,喷西哀士这些人,推翻了贵族,却用着贵族的逻辑给自己辩护。
说什么特权阶级不可容忍,却又用新的标准,把自己打扮成另一种特权阶级。西哀士之前《论特权》里面的观点,不是讨厌特权,而是讨厌自己不是特权。
这一下更是气得西哀士和制宪议会,怒喷鲁讯胡说八道,用心险恶,擅自攻击诸位绅士的道德品格,实在是不符合全球名流的身份。
简直沦落到和街头百姓造谣一个水平了。
鲁讯也不迟疑,立即打脸,当场认了下来。
你说我和街头百姓一个水平,我不但不生气,还很高兴,起码我和最广大人民站在一起。不像你们这些人,脱离百姓,就知道高高在上,迫不及待要当新的老爷了。
这一下,制宪会议更是气急败坏到极点,一个个名流们,都站出来,换着花样喷鲁讯各种问题。
甚至有些人,把大顺朝廷污蔑用九学派和鲁讯的材料,拿出来当论点一顿乱喷,让鲁讯抓住痛点反戈一击。
鲁讯立即嘲笑那些用着大顺朝廷黑材料的家伙,纯属是保皇保上瘾了,现在连大顺的皇都要保。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参与网球场宣誓,直接去保路易十六不就行了吗?在这里装什么革命呢?
要是这样就简单了,自己也不用跑过来和达弗里一场生死战了。
这一下,这些上头用了大顺材料的人彻底败退,但其他人依旧攻击不停。
从什么天父的逻辑,一直讲到私有财产不可侵犯,步步反驳,总而言之,攻势就没停过。
若非鲁讯真的和达弗里一场大战,巴黎人人都知道,说不得要岁月史书一把,网球场大战我在场,鲁讯根本就没啥用。
一时之间,端的是你来我往。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是支持鲁讯的。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罗伯斯庇尔。
他强烈反对“消极公民”和“积极公民”的划分,但是对于选区扩大这个问题,却不置可否。
只是罗伯斯庇尔的观点,在制宪会议中并不占多数,势单力孤,根本改变不了态势。
更重要的,经过鲁讯的一顿辛辣讽刺,制宪会议这些人发现,宪法制定必须加快。不然,鲁讯这样的人,还要跳出来搞幺蛾子,说不定就会导致什么新问题。
新问题很快来了!
就在制宪会议和鲁讯互喷的时候,巴黎的物价飞涨,面包短缺,民众生活非常困苦,引发了一场新的骚乱。
数千名巴黎妇女因面包短缺和物价飞涨在集市聚集,随后向凡尔赛宫进发,游行队伍达到六七千人,涌入制宪议会会场。
按理说,这时候控制国家的制宪会议应该回应民众的诉求,可却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国王的行动。
议长穆尼埃接见了游行代表,但是没有说解决方式,只是表示自己要转达意见给国王,巧妙地把责任推给了路易十六。
国王这段时间也犯蠢,没有趁机收买人心,反而做了不少令巴黎人不满意的事情,被利用了。
就在游行前几天,国王接见了佛兰德斯军团的保守派军官,两边互相诉苦之下,越诉越生气,有些军官气不过,把帽子上的三色帽徽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泄愤。
再加上,大批贵族逃亡,甚至路易十六的两个姑姑,阿德莱德夫人和维克图瓦夫人也加入了逃亡序列,逃去了意大利。
巴黎人彻底不信任国王,他就成了替罪羊。
这些原本是抗议面包短缺的妇女,在制宪议会操作之下,变成了胁迫国王这个有叛国嫌疑的人前往巴黎。
一片混乱之下,国王竟是从凡尔赛宫,被胁迫进了巴黎的杜伊勒里宫。
国王既然都到了巴黎,那么制宪议会自然也搬去了巴黎,就在杜伊勒里宫旁的骑术院,每天开会讨论。
可这件事情,与鲁讯的文章一起,刺激了制宪议会。
原本还在一个个从天父创世开始辩论的宪法法条,瞬间被上了加速一样,很快就开始一条条表决。
本来看情况还要拖个一年半载的制宪工作,竟然在两三个月就搞定了。
制宪结果,自然是和鲁讯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仅积极公民和消极公民完全保留,选举人选区扩大什么也照样存在,甚至有些变本加厉,规定了选举人的财产限制。
想要当上选举人,必须拥有价值极高的产业和住宅。
这一下,有投票权的人,只占人口的不到两成,而有被选举权的人,甚至只有总人口的千分之二。
至于民众最关心的土地问题,更是动都没动,不仅没有取消,反而特意强调了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给贵族地主交租子天经地义。
鲁讯当场撰文破口大骂,这个人口比例,比国王和贵族还过分,贵族还有人口的百分之一呢,制宪议会制造的新贵族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有什么资格自称代表人民?
法兰西的旧贵族,都可以宣称,自己比制宪会议这些新贵族更有代表性。
旧贵族控制不住法兰西,新贵族居然不吸收教训,还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等着人民用街垒来选举吧!
说不定,人民很快就要怀念国王,国王起码没你们这么不要脸。
罗伯斯庇尔在宪法通过的那一天,就在议会中当场宣称:“当法律承认一部分公民是‘消极’的,这个国家就没有宪法可言。”
说完这句话,罗伯斯庇尔拂袖而去!
但没人在意他,西哀士正在与人握手,米拉波在人群中高声谈笑,兴高采烈的议员们,憧憬着未来的国家。
是的,未来的国家,已经出现在地面上了!
由有教养的绅士,主导一切的国家,出现在地面上了!
这个君主立宪,高额有限财产选举,议会负责立法,国王任命内阁的国家,已经出现在地面上了。
连财政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塔列朗主教的提案被通过,国家没收教会地产,以此为抵押,发行四亿里弗尔的土地债券,称之为指券。
指券可以流通,也可以兑换教会地产,这真是天才的设计。
些许的赤字,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像米拉波在议会中高呼的那样——“赤字是国家的财富”。
至于巴黎妇女的骚动,鲁讯先生的文章,都是细枝末节,更不值得一提。
不值得一提!
………………
“面包、土地、选举——”陈武,不,是鲁讯,正在伊福咖啡馆里,高声批判着制宪议会的宪法,“他们一个都没有解决,就准备当老爷了!”
鲁讯手边名震全球的九衍定音剑,嗡嗡作响,显示出他极为激愤。
这个咖啡馆中,如今正聚集着一大批人,尤其以拿破仑等人为首,算是信奉鲁讯思想的激进圈子。
自从鲁讯准备站到前台,这里就不定期开会,都快形成一个政治俱乐部了。
“前两天,我刚听巴黎一个洗衣工说,革命之前,她吃不起面包,革命之后,她更吃不起了,革命这不是白革了吗?”仲马当即附和。